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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浏览了梦境
梅心
雨声浏览了梦境 Page 2

说来也巧,活该我倒霉。平时我们放学后约有个把钟头,大人们才下班。那天不知为什么,他们却提前下了班。因此当我老妈和他们学校革委会主任,即吴娟的妈妈,走进巷口时,恰好撞上了我摇头晃脑口吐秽言的镜头。我那一向严谨自律又望子成龙的老妈,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竟是这副无赖像,恼羞成怒,不由分说上前就是一个耳光子,直打得我的左脸颊登时火辣辣地钻心地疼。

十岁的我,生平笫一次,被我老妈打到至高无上之处,且又被打得如此冤枉,真是委屈得恨不能一头撞到南墙上。我尽失体面地号啕大哭起来。平时对我应算是比较溺爱的老妈,那天肯定是迫于强权政治的压力,见我如此痛苦竟然仍不心慈手软,还硬逼着我向吴卫赔礼道歉。虽说吴卫的妈不过是个小小的学校革委会主任,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哪。

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越是艰险越向前。刹那间我积攒了满腔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悲情壮志,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可以低头,决不认罪。我老妈无可奈何地又在我背上捶了我好几下。

吴卫的妈在此期间一直不疼不痒地劝说我老妈不要打我了。并装腔作势地指责吴卫多管闲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然后她夹枪带棒火上浇油地说:管的了就管,管不了就不要管吗!

泪眼朦胧之中,我恨不得在吴卫妈那张烧饼似的又大又扁的方脸上咬上一口。不,应该叫狗咬,我怕脏了自己的嘴巴。

正当她们进退两难拿我毫无办法不知该如何下台的时候,梁老师恰巧从我们旁边经过,她家住在西南角的一个小巷子里。她过来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先说了吴卫一顿,嫌她不了解情况就随便批评同学。随后明显带有几分不悦地对我老妈说:洪阳还是挺不错的孩子,政治上知道要求进步,学习也非常认真。就是纪律上有点自由散漫,都是些小毛病,勤说着她点,问题不大。千万不要随便打她,这孩子自尊心强着呢。

本来已经化悲痛为力量擦干了眼泪准备决一死战的我,听了梁老师这席发自肺腑的充满关爱和相知之情的话,不禁又泪如雨下,心痛如割。看来我对梁老师的崇拜绝对不是以貌取人盲目跟风。尽管她也犯过一叶障目使我蒙受不白之冤的错误,但多数时候她均能秉公执法。在莫须有的污泥浊水泼向我的时候,她还是能够力排非议,拨开云雾见太阳,还我庐山真面目,我常想这就叫做知遇之恩吧。

那天晚上,无论是做作业时还是吃饭时,直到睡着前,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至于技术上如何操作,我绞尽脑汁而不得要领。

正如下午我劝说王美玉时所说:毕竟还没激化成敌我矛盾,武力相加是决不允许的。只能文攻,不能武斗。想来想去最拿手的杀手锏还是那一招:期末选优秀红小兵时不投她吴卫的票。这杀伤力不大的对策使我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我缩进被窝,啜泣了好半天。

笫五章

笫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吴卫仍按照老习惯来喊我去凌云饭店劳动。我和吴卫及住在附近的李小兰三个人,自愿组成了一个号称“学雷锋特别小分队”的劳动小组。从上学期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多钟,就相约赶到附近的凌云饭店,帮助服务员收拾那些吃完早点的人们撂下的碗筷和盘子,然后送到洗碗间。每天早上,我们都干到听见预备铃响,才向学校跑去。饭店就在我们学校的斜对面。这事要搁现在,我们不被那些下岗工人们痛打一顿驱逐出境才怪呢。

当初吴卫来找我商量此事,我斩钉截铁地就同意了。虽然我对她的诸多作派极为反感,但我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孩,对于革命活动,向来都就事论事。

刚开始时我老妈对于此事横加阻挠,百般刁难。难以启齿的是,我老妈反复强调的一个反对我去饭店劳动的理由居然是:我并不是不让你学雷锋,而是怕你干得太好,万一人家饭店看了上你,等你毕业时,就把你直接要走了,你就得一辈子端盘子洗碗。又脏又累不说了,到时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我老妈的这些话与她平时谆谆教诲我的要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向雷锋叔叔学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等思想真是大相径庭。对此我一直感到匪夷所思。

一辈子端盘子洗碗有啥不好?为人民服务最光荣。又脏又累又怕啥,越是艰苦的地方越锻炼人呐。找不着对象就更好了,我还乐意自个单过呢。想想周围那些每日拖着黄鼻涕,脏头脏脸,两手乌黑,鞋一脱脚臭得能熏倒一个加强排的小男生,我才不愿意和他们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呢。

言行一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萝卜鱼,片片汤,谁不会来两下子!可动起真格的,许多人就现出骗子本色,还原虚伪面孔了。从这件事开始,我对道貌岸然的大人们就只敢无条件服从,而不敢无条件相信了。

结果自然是东风压倒西风,正义战胜了邪恶。我老妈被闻知此事的吴卫她妈狠狠地熊了一顿,点头哈腰地表示决不再干涉我的革命行动。

尽管我与我老妈的笫一次正面交锋以我的胜利而告终,我却全然没有品尝到胜利后的喜悦。每天早上,我都是在我老妈伤心欲绝的视线里走出家门的。

听见吴卫喊我,虽然对昨天的事仍心怀芥蒂,但我洪阳决不会让个人恩怨影响革命工作。我骨碌一下爬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匆匆忙忙地刷了牙,洗了几把脸,便准备向外冲去。

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做早饭的老妈走了过来。她非常平静地对吴卫说:洪阳从今天起就不去劳动了,她需要加强政治学习。你瞧她昨天的行为多么恶劣,这说明她很需要思想改造。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准备让她把劳动改成读毛主席语录。现在想来,我老妈前一天晚上肯定费尽心机地琢磨了大半夜,终于想出了这个她自以为很高明的阻止我去端盘子拾碗的做法。

我和吴卫毕竟缺乏实战经验,且我老妈又是一派义正辞严咄咄逼人的气势,连毛主席语录都搬出来了,我们两人自然不战而败。吴卫楞了一下便转身走开了。我心焦如焚,可也无济于事。只能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

我老妈果真回屋拿了一本《毛泽东选集》,叫我随便找一篇读熟,然后背诵出来。我翻了一下书,只有《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这老三篇我耳熟能详。

我正暗自思忖是否偷懒仍背老三篇时,吴卫和李小兰走了过来。我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看来同志们时刻在惦记着我呢。她们怎能忍心丢掉我这样的优秀战友呢。我们的队伍本来就不够强大,少了我岂不更是元气大伤。

正在哼哧哼哧气喘吁吁地擀面条的老妈惊讶得两条漆黑的长眉高高地挑了起来,象两个夸张的大问号。

吴卫径直走到我妈面前,镇定自若地说道:姨姨,明天,李小兰的妈妈也不让她去饭店劳动了,看样子我们的“学雷锋特别小分队”得解散了。今天,你能不能让洪阳和我们去饭店最后劳动一次?

吴卫殷切地看着我老妈,她平素稍嫌苍白的小尖脸被刚刚露面的朝霞染得红扑扑的,我突然发现吴卫并不是那么讨厌,甚至有几分可爱。不用说心慈手软的老妈只好高抬贵手,让我们去效力那最后的早餐。

凌云饭店是一幢三层小楼,我们劳动的地方是一楼的早点部。大约有上百平方的一个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大方桌。

因为是告别劳动,且又晚来了一会,所以那天我们干得格外卖力。吴卫和李小兰负责把散落在各张桌子上的碗筷盘子,分门别类地摞成一堆,我则专门负责把它们送到洗碗间。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干了一早上。那胖子主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一个劲说:同学们,悠着点劲,别累着了。

一年四季,我们这儿的早点都是那五大样:豆浆,油条,烧饼,包子,“饣它”汤。这“饣它”字应念为 “啥”。

说起这“饣它”汤,还有个挺有趣的典故。 据说那位风流倜傥的乾隆皇帝几下江南时,曾经多次君临我们这座古城。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信步街头,微服私访,看到好多市民在喝一种热气腾腾黑不乎乎的汤。喜欢猎奇的乾隆爷经受不住食客们的那种意醉神迷的表情的诱惑,上前要了一碗。几口下来,味道确实好极了,香辣可口,回味无穷。

他好奇地问道:这是啥汤?那店小二说:是“饣它”汤。乾隆又问:是啥汤?店小二有几分不耐烦地说:就是“饣它”汤。

这还了得,居然敢装聋作哑胡弄皇帝老爷,几个随同乾隆爷出来的便衣警察,不由分说上前就把店小二捆了起来,准备严惩不怠。堂前一会审,却原来是那“饣它”字读音在作怪,不禁啼笑皆非。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不过这“饣它”汤倒确实真是那么回事:浓香逼人,喝了上瘾。据报载,97年它不负众望地被评为中华名小吃。总算乾隆爷没有白白垂青它一场。

这“饣它”汤是由现杀活鸡及麦仁,还有几十种配料彻夜熬煮而成,这熬煮“饣它”汤的容器是特别有讲究的,底座为一生铁铸锅,上架由上等樟木合围而成的圆桶锅身,锅越老,汤越香。

我从小就迷“饣它”汤。因此在凌云饭店劳动的这大半年里,每天早上,我老妈都给我五分钱,让我买碗汤喝。为了省钱,我和吴卫,李小兰每天都各自从家里带个冷馒头,用热乎乎的“饣它”汤一泡,别提多美了。

饭店的胖子主任多次向我们表示,为了表达他们全体职工对我们这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的敬意,他们愿意提供给我们免费的早餐。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动机,我们每次都毅然决然地回绝了。

干革命就不能斤斤计较贪图报酬哪怕小恩小惠也不成。虽说那油条烧饼和包子时刻散发着挡不住的诱惑,可我们凭着泰山压顶不弯腰的英雄气慨把它们全都溶化在视野里,消化在口水中了。

有好多次,为了扣下老妈给我买“饣它”汤的钱,好去买连环画书,我只好放弃那醉人的“饣它”汤。我忍饥拚饿地端着一摞摞脏碗脏盘,穿梭于香气诱人的饭厅里,任凭肚子咕咕叫,革命到底不动摇。有时看到个别碗里剩的汤很多,真想趁人不注意,找个角落把它给消灭了。但为了革命党人的光辉形象,我一直不忍下手。

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也别说,每次这么一想,还真地就浑身是劲雄赳赳了。看来精神鸦片有备无患必不可少。那可圈可点的高风亮节,真是摧人泪下。可惜为了做无名英雄,我对此一直守口如瓶,所以直到今天,还只是感我自己至深而已。

那天离开饭店时,当我们眼含热泪,如犯下弥天大罪似地惴惴不安地向胖子主任引咎辞工时,我们三人差点没哭成一团。胖子主任听明白了我们的陈述后,倒是处之泰然。她反复表扬了我们学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并轻描淡写地说欢迎我们随时回来。她那油光光的象“饣它”汤一样的黑黝黝的胖脸上丝毫未流露出,因失去我们这支生力军而应有的痛心入骨的悲伤,我真是大失所望。

也许王美玉是对的。前几天我曾试图说服王美玉参加我们的“学雷锋特别小分队”。听明白我的意思以后,王美玉大惑不解地问我:我们收盘子拾碗,那些服务员干什么呢?

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我才含糊其辞地说:他们当然有许多事可干。你以为革命工作就这么简单,除了收盘子拾碗就没得干了?王美玉不屑一顾地瞟了我一眼:要去你去吧,反正我不去。我这人有个毛病,睡得晚起得晚,还不能缺觉,不然就头疼。

见我闷闷不乐可能于心不忍吧,王美玉又凑过来语重心长地说:洪阳,你干吗跟吴卫学呢,去做那些没意思的事?你想想,以前没你们三个人,人家饭店不是照样开吗?告诉你吧,你们吃不好睡不好,辛辛苦苦干一早上,根本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我看哪,最多是她们服务员上厕所可以蹲长点时间。说完她自鸣得意地笑了半天。当时我真想在她那张俊脸上打它个回马枪。

我气得好几天都对王美玉洋洋不睬。要不是她绞尽脑汁地编排一些笑话终于逗笑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理她的。

有时我常想:要是吴卫和王美玉能混合一下就好了。我真喜欢王美玉聪明伶俐嬉笑怒骂的性格和她那表情丰富气象万千的模样,而我对她落后消极的思想意识绝对又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我笫一次体会了金无足金人无完人美中不足的遗憾。

笫六章

我们这个四合院里一共住了四户人家,除了我家和王美玉家,还有一家是一对刚结婚的青年夫妇,另外一家则是一对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俩口。

那对青年夫妇几乎是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吵得过就吵,吵不过就打。他们百折不挠的战斗生涯,使我生平笫一次对婚姻产生了极端恐惧的心理。

那老俩口倒是相安无事。除了星期天,他们在部队医院当军医的儿子和儿媳妇以及二个孙子来看望他们时,会闹点动静出来,平时他们的屋子总是虚掩着门,除了鸡鸣狗叫,听不到一点人声。

相比较而言,那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头比那个又高又壮的老太婆更喜欢户外活动。他经常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我们这些小孩玩耍,脸上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不清为什么,我很是讨厌他,尤其是讨厌他那副莫名其妙的笑容。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军属,那个年代军属好象高人一等,我肯定会让他天天吃我的卫生球眼睛。

但王美玉老是说胡爷爷好,胡爷爷就是那个总是冲我们傻笑的军属小老头。她说胡爷爷老给她糖果吃。有一次,那老头甚至给了王美玉几块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王美玉拿给我吃时,我一把推开了她。我听说过大白兔奶糖如何美味可口,可我还是咽下了满嘴泛滥的口水,劝王美玉不要再吃他的东西。我说:听我奶奶说,他们老俩口都是势利眼,最好别吃他们家的东西。

王美玉吓得四处看看,小声对我说:你千万别胡说,他们家可是军属呀。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军属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过节的时候,有人敲锣打鼓地给他家送年画吗。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当那种能立功授奖的兵,不仅让人家给我们家送年画,还要让人家给我们家送立功喜报呢。

记得那年的夏天特别热,老是不下雨,连知了的鸣叫都声嘶力竭的,好象它们的嗓子眼也干得上了火。七十年代中期,平头老百姓家,是没有电风扇这种人工造凉工具的。而空调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科幻小说里的一个空洞的概念。我们只能因势利导,利用一些自然条件降温。

自从放暑假以后,除非吃饭,我几乎是不进屋子的。白天,我喜欢拖着一条芦苇编的小凉席,找个荫凉通风的地方铺下,或躺着看书,或坐着发呆。偶尔会做一些白日梦。

多数时候我都是梦见自己幸运地降生于战火纷纷的年代,出生入死于枪林弹雨之中。后来大命不死,建了大功,立了伟业。结局一概是躺在功劳薄上,沾沾自喜,不求上进。然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费尽心机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又立新功的革命老兵。我这人总喜欢让自己在梦中,体味那种大起大落的不平凡人生。

有时候,我会和周围邻居的几个小孩,打打扑克,吹吹牛。因为一向自视清高,总觉他们言语乏味,面目可憎,玩起来多数时候都是焦躁不安的心境。

每当这时,我就会格外想念起王美玉来。她的聪明,她的调皮,甚至她的刻薄,她的娇气,在我眼中,霎时都唯美了起来。那时我还不懂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只觉得一想起王美玉来,就浑身不自在。刚一放暑假,王美玉就到几十里地之外的一个煤矿去了。她父母都在那矿上工作。

有一天,一场盼望已久的雷暴雨终于从天而降。傍晚的时候,雨后初晴,我心想王美玉要能回来就好了。记得王美玉说过,她最喜欢吃油炸知了。

一到夏天,雨后的晚上,常常是地里那些知了的幼虫趁着土松拚命向外钻营的日子。它们总是愚蠢地认为横空出世是最好的归宿。岂不知,等待它们的常常是一段短得只有一个季节的时光。如果遇到顽皮或者馋嘴的孩子,它们就更倒霉了。待它们一爬上地面,便会将它们收于囊中。或留着把玩,或用盐腌一下,拿油炸了吃。

那天晚上,我把我老爸一个白铁皮手电筒偷了出来,在它的帮助下,竟然捉到了二十多个知了的幼虫。

回到家后,我先挑出一个模样俊俏的知了幼虫,放到一个碗里,留着晚上观赏它的蜕变过程。我把其它知了的幼虫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深口的大玻璃瓶子里,再在它们身上撒了一大把盐,残忍地把它们活生生地给腌上了。我想等王美玉回来后,给她炸了吃。说来也巧,就在我刚刚完成我的杰作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王美玉从矿上回来了。

王美玉的爸爸是矿上的采购员。她妈妈在矿上食堂工作。在那个鸡鱼肉蛋等副食品要凭票供应,几个猪油花子也会让人垂涎欲滴的年代,他们家从来都没有断过荤菜。在我们同学眼里,王美玉家的生活是相当腐化堕落的了。我奶奶常说:人越闲越懒,嘴越吃越馋。王美玉绝对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我就没见过比她更贪吃贪睡的人了。

那天,王美玉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的油炸知了,一个劲夸我:真看不出来呢,洪阳,你还会这一手。我不好意思又沾沾自喜地说:这有什么呀,不就是把知了放进油锅里,再捞出来吗。王美玉钦佩地说:可这一放一捞,我也不敢的。我怕热油。听说热油溅到脸上会留下麻子的。我气急败坏地冲她叫道:好了吧你,给你吃你还要咒我呢。王美玉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美玉家的屋子前面,有棵华盖如伞的老榆树,所以他们屋里特别荫凉。自从王美玉回来后,我俩每天都躲在她家里,做做作业,看看连环画书,偶尔也交换一点有关个人生活的绝对隐私。

十岁的女孩子,在那个年代,又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隐私呢。不外乎就是那些,被同学说过和哪个男孩儿好了,或是父母是怎么恋爱的怎么结婚的等等。我发现王美玉特别关注情感方面的专题讨论。比如,谁和谁好过,谁对谁有意思,一说到这些话题,她本来就光彩夺目的脸蛋便愈加光辉照人了。我那时还不懂得,她俊俏的脸上分明地写着两个字:早熟。我只觉得她这人有点怪怪的。

笫七章

我很快就厌倦了和王美玉朝夕相处无所事事的无聊生涯。所以有一天,吴卫来找我去参加“义务积肥送肥活动”时,我毫不犹豫地就跟她走了。所谓“义务积肥送肥活动”,就是几个同学自发地组织在一起,挨家挨户地去收集垃圾,然后再

把它们送到郊区的农村去,以支援社会主义农业建设。

我和吴卫去叫王美玉时,刚开始她死活不愿意去。后来吴卫连哄带骗地终于把她从家里拖了出来。李小兰的爸爸在炭店上班,我们很顺利地借到了一辆装煤球的小三轮车。吴卫又叫了两个男生,我们五个人走街窜巷地忙了一上午,总算是收集了满满一车子垃圾。

吃过中饭后,我们五个人连拉带推地把垃圾送到了南郊一个叫肖庄的小村子里。

在那个村子的路边上,有个被我们同学称为“大粪场”的专门放肥料的地方。

那时,农民家里的自留地都被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掉了,所以肥料也都被“共产”了。谁家有了垃圾秽物,往这个公共肥料场一扔就完事了。因为我们每个学期都要到肖庄来参加学农劳动,所以对这些情况已经了如指掌。我们熟门熟路地就摸到了那个肥料场。

那个地方可真是顶风也十里臭呀。大老远我们就被熏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天气极热,每个人不知淌了多少汗水。缺水加上暴晒,我感到头重脚轻,直想呕吐。我注意到王美玉一直沉着脸,懊恼万分的样子。

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竟是这副无赖像。

我们把车子推翻在地,翻个了个,把垃圾全部倾倒出来,然后又把车子费力地翻过身来,歇也没敢歇一会,便急忙往回赶路了。从肖庄到我们住的城里,至少要走上一个钟头的路的。

王美玉一直袖手旁观地看着我们把车子翻来倒去的,待我们推上车子,往回走时,她才冷冷地说了句:天呀,就这样送肥的。又没人看见我们做好事,送了不是也白送了吗?

其实我在内心深处也是希望这事能被别人看到的,我希望最好被那个满脸鱼网纹的生产队长肖爷爷给撞上,也许他会让他们村的文书,给我们写个表扬信什么的。

吴卫狠狠地瞥了王美玉一眼:我们做好事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王美玉冲我做个鬼脸,趴到我耳边说:哼,凶什么凶,反正以后我再不做这样的傻事了。

现在想想,我这人或许是最没主见的人了。和王美玉在一起呆久了,我就会觉得她的思想虽然有些落后,可也不乏精辟之处。而我要是和吴卫在一起玩几天,就又会觉得,她的先进思想才是最正确最有说服力的。于是我便成了墙头草。在她们两人中间飘来荡,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吴卫总是信誓旦旦地说,她要把我争取过来,不能让王美玉贪图享受的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毒害了我。自从那次“义务积肥送肥活动“结束以后,吴卫就老来找我玩。虽然我仍然不怎么喜欢吴卫,但她有个杀手锏,可以制服我。吴卫的爷爷在烟厂图书馆工作,她能够借到别人难以借到的好书。这对嗜书如命的我,真是具有不可抗拒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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