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本畅销一时的《桐柏英雄》,它后来被改编成风靡一时的电影《小花》,几乎这本书一露面,就被吴卫拿到了手上。只要有新书在握,吴卫马上就能把我整得服服帖帖的。她让我上东我就上东,她让我爬墙我决不上树。她让我不理王美玉,我马上就不理王美玉。想想我这个人和那王连举甫志高倒是同类,天生也是个做叛徒的料。
由于放假,王美玉的爷爷给她借了一大撂书。自从吴卫的书向我全面开放了以后,我天天睁开眼睛就往她家里钻,再也顾不上搭理王美玉了。
有一天,我从吴卫家里出来,那天看了一大厚本《艳阳天》,所以有点头昏脑涨的。回到院子我直接就钻进了王美玉家。
王美玉好象刚刚哭过。她眼睛红红的,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看到我,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拿出一大堆零食让我吃。那是我笫一次看到肉松。象麻团状的肉松,又香又软,嚼在嘴里回味无穷。还有东北小松子,牛肉干,以及话梅,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零食。
我每样都尝了一点,才突然想起问王美玉:你奶奶回来了吗?一个星期前,王美玉的奶奶去南京她伯父家去了。
王美玉气哼哼地说:她还没回来呢,我都急死了。洪阳,今天晚上你陪我睡觉吧,我一个人睡觉太害怕了。我说这事我得先去问一下我老妈,我便回家向我老妈请示去了。
我老妈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倒是我奶奶不同意让我去王美玉家,她说她们家的房子阴气太重,我体质不好,怕我受不了,会生病的。我老妈马上也改变了主意,不同意我去王美玉家过夜了。
我在心里恨死了我奶奶。我觉得小时候,我最恨的一个人就是我奶奶了,因为她老是在关键时刻,用她那老掉牙的封建的死脑筋,不遗余力地干涉我的各种生活。有时我觉得她就是压在我头上的三座大山。而且是看不见摸不着,想推翻却找不着落脚地儿的三座大山。
我和我老妈磨蹭了好半天。我说:毛主席不是说了吗要破四旧立四新,我们不能被封建迷信思想毒害了。再说了,毛主席还要我们团结友爱,王美玉一个人睡觉害怕,我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老妈被我逗乐了,用她那纤长的食指狠狠地点了一下我的脑门子,爱恨交加地说:就你的小嘴巴会说。我看你长大了肯定找不到婆家。这么厉害的嘴巴,谁敢要你呀。我老妈这人就有这个毛病,从我少不更事的时候,就格外关注我的婚姻问题。真叫人啼笑皆非。
笫八章
那天晚上,我和王美玉玩得特别开心。我们先打了一会扑克牌,然后边吃零食边聊天。聊到兴头上,两人又各自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秘想法和人生感受。我一直觉得,女孩子的亲密关系好象总是要靠出卖自己的秘密来证明似的。难怪说亲密亲密,看来是无密不亲。最后,我和王美玉在心旷神怡的氛围里,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王美玉做了一件叫我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当时真是把我吓坏了。我迷迷糊糊差不多要睡着了,王美玉忽然凑到我身边,她把手伸进了我的短裤里。她的手象游蛇一样向下滑去,然后她触碰到了我的禁区。当时我真是又惊又怕,象被施了定形魔法。我不知我是该一把推开她才好呢,还是该装作睡着了。
我迅速在脑子里分析了一下王美玉这个行为的动机。十岁时的我比起同龄人来,更具有冷静非凡的头脑和卓越的思辨能力。首先,我断定她不是在做梦。因为她的动作目的性非常强,她不象一个思维涣散的梦游者。其次,我又判断出她肯定不是把手伸错了地方。如果她要是搔痒,手伸错了地方,她不会麻木不仁地瞎捣鼓了半天还不罢手。最后,我得出结论,王美玉正是我老妈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严加防范的流氓一类的人物。
我正慌乱至极地想着如何阻止她的可怕行为的时候,王美玉忽然对我说道:洪阳,其实你没睡着,是吗?我只好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看着她。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去拿开她的手。
王美玉更贴紧了我一点。她轻轻地对我说:我这样摸你,你有什么感觉?她把话一挑明,我连忙就把她的手拨开了。说实在的,我只是感到有点痒痒的,没什么感觉。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月光中,我看到王美玉的眼睛象两块黑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王美玉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显得很为难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她才怯生生地说:洪阳,让我再摸一下吧。我吓得发起抖来。紧张的汗水顺着发梢流到我的额头和脖子上,象有无数小溪在流淌。虽然我这人平时显得爱憎分明,对待一切不良倾向敢打敢冲勇于斗争,可我在遇到新问题新情况时常常会犹疑不决不知所措。我声音颤抖地问她:你干吗要这样呢?王美玉咧开嘴巴笑了起来:你别这么害怕呀,我是和你闹着玩的。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天呀,你要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是女流氓呢。王美玉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摸这儿就是流氓呢?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妈说只有流氓才喜欢摸别人这儿。我妈还对我说过,女孩子这地方千万不能让别人碰的,一碰就一辈子都完了。王美玉紧张地问道:真的吗?为什么一辈子就完了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妈说了,女孩子要是被别人碰了这儿,就成了破烂,不值钱了。我老妈确实是这么对我说的。在那个举国上下盛行愚民政策的年代,这就是我长到十岁时所受到的全部的性方面的启蒙教育。
王美玉迷惑不解地说:可是被碰了以后和没碰之前,也没少点什么呀,只要自己不说出来,谁也看不出来的。我想了一下,觉得她的话也挺在理的,就对她说:今天晚上的事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不然咱俩就全完了。王美玉笑了起来:我才不会说的。我还怕你说出去呢。我急忙说:快睡吧,我都困死了。
我这人很贪睡,最怕熬夜。当时我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王美玉长长地叹息了一下:好吧。洪阳,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件事呀。我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倒头便睡着了。
后来,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我看到那个又瘦又小的军属小老头胡爷爷站在床前,笑嘻嘻地看着我们。然后,我听到王美玉哭哭啼啼地说道:你走开,你不要再碰我了。我是破烂了,我已经不值钱了。
早上醒来后,我嘻嘻哈哈地把这个梦当成笑话说给王美玉听,她楞楞地半天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慢吞吞地说:洪阳,今天晚上别忘了,过来陪我睡觉呀。
笫九章
王美玉的妈妈从矿上回来了几天。临走时,她跑到我们家,让我老妈和我奶奶帮她照看一下王美玉。然后她送给我老妈几张肉票,说是表示一下谢意。我老妈心花怒放地接下了肉票,大打包票地把照看王美玉的事揽了下来。我想我老妈当时要是知道王美玉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就是送给她一头活蹦乱跳脑满肠肥的大胖猪,她也不会揽下这事的。
后来王美玉在睡觉时又对我进行过若干次探索行动。她总说她要让我体验一下一些奇特的感觉。可惜每次在我横加阻挠的自卫反击战中,除了恐慌和厌烦,我没有象她期望得那样,得到任何出其不意的体验。
吴卫虽然是个头脑过于发达的女孩子,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她非常羡慕我和王美玉天天晚上能够脱离大人的管制,单独相处的自由生涯。她向她妈请了好几次假,她妈都没批准她和我们一起欢渡良宵。后来有一天,吴卫的妈妈去外地出差了,她那对她万分宠爱百依百顺的老爸痛痛快快地就批准了她想和我们一起过夜的请求。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摒弃前嫌,又说又笑,疯玩了一晚上。然后每人带着满满一肚子西瓜汁,吃力地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半夜,我又梦见那个军属老头胡爷爷站在我们床前,笑嘻嘻地看着我们。我正奇怪着我为什么老做同样的梦时,吴卫大声喊叫的声音把我吓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睛,其实在那之前我的眼睛一直是半睁半闭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我看到胡爷爷真地正站在我们的床前呢。
事情就这样败露了。二十多年之后的今天,回想起王美玉这件事来,有如做了一场恶梦的感觉。王美玉刚转学来的那天,背着一个特大的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怯生生的样子,她说说笑笑时,千娇百媚的样子,她哭泣后,总是眼窝红红楚楚可怜的样子,在我脑海中,都清晰无比。唯独事情败露之后,她是什么样子,她都做了些什么,我的记忆中却是模糊一片。隐隐约约地只记得,她总是在哭。
记得学校为此组织了一个专案组。专案组的人天天找我和王美玉还有吴卫调查情况。在他们强有力的说服教育和威逼利诱之下,我供认不讳地交待了王美玉对我实施的“流氓活动”。一切伤害都在无意中突飞猛进地进行着。
胡老头,我们后来说到他时都是这样称呼他的,他很快就被逮了起来。那是我唯一的一次目击逮捕人的场面。当时我放学刚回到家门口,身边走过去两个小伙子,他们径直向正站在大门口休闲的胡老头走了过去,我什么也没看到,就见胡老头一下子倒到了地上,他爬起来时,手上已多了一副亮晶晶的手铐。
在后来的几年间,大大小小的批斗会上,我总会看到胡老头瘦小的身影。他常常被扭成虾状,弯腰低头地接受批判。他脖子上总是被挂个“资产阶级大流氓”的大牌子。记得他的罪状是: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拉拢腐蚀青少年,流氓透顶,罪大恶极。
王美玉在事情暴露之后,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本来是个受害者,却因为我的交待,她又变成了一个害人者。记得事情定性之后,她被确定为:深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毒害,贪图享受好逸恶劳的落后分子。
王美玉和我一下子就成了陌生人。我们常常并排站在学校专案组的工作人员的面前,接受审查和训导。然后,出了办公室,我们就会形同路人,各走各的道,各回各的家。
王美玉很快就转学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奶奶也搬走了。后来我一直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直到去年,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我听说她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已经成了一个富甲一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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