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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逆流成河
郭敬明
悲伤逆流成河 Page 2

李哲只看到眼前有个人影一晃,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挥舞的拳头就砸到了脸上,扑通一声跌进房间里,桌子被撞向一边。

屋内的女人开始尖叫着,易遥突然心里窜出一股火,冲进房间,抓着那女人的头发朝茶几上一摔,玻璃咣当碎了。那女人还在叫,易遥扯过电脑的键盘,“你他妈叫什么叫!操!”,然后用力地朝她身上摔下去。

8

路灯将黑暗戳出口子。照亮一个很小的范围。

走几米,就重新进入黑暗,直到遇见下一个路灯。偶尔有一两片树叶从灯光里飞过,然后被风又吹进无尽的黑暗里。

易遥突然停下来,她说,我要把孩子打掉。

齐铭回过头去,她抬起头望着他,说,可是我没有钱。我没钱打掉它。我也没钱把它生下来。

大风从黑暗里突然吹过来,一瞬间像是卷走了所有的温度。

冰川世纪般的寒冷。

以及瞬间消失的光线。

9

易遥收拾着桌上的碗。

母亲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无聊的电视剧。手边摆着一盘瓜子,边看边磕,脚边掉着一大堆瓜子壳。

易遥洗好碗拿着扫把出来,心里琢磨着该怎么问母亲要钱。“我要钱。给我钱。”这样的话在家里就等于是宣战一样的口号。

扫到了她脚边,她不耐烦地抬了抬脚,像是易遥影响了她看电视。

易遥扫了两把,然后吸了口气说:“妈,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钱……”

“什么叫多余的钱,钱再多都不多余。”标准的林华凤的口气。揶揄。嘲讽。尖酸刻薄。

易遥心里压着火。一些瓜子壳卡进茶几腿和地面间的缝隙里,怎么都扫不出来。

“你就不能好好吃吗,掉一地,亏得不是你扫,你就不能把瓜子壳放在茶几上吗?”

“你扫个地怎么了?哦哟,还难为着你啦?你真把自己当块肉啦?白吃白喝养着你,别说让你扫个地了,让你舔个地都没什么错。”

“话说清楚了,我白吃白喝你什么了?”易遥把扫把一丢,“学费是爸爸交的,每个月生活费他也有给你,再说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就算你请个菲佣也要花钱吧,我……”还没有说完,劈头盖脸的就是一把瓜子撒过来。头发上,衣服里,都是瓜子。

虽然是很小很轻,砸到脸上也几乎没有感觉。可是,却在身体里某一个地方,形成真切的痛。

易遥丢下扫把,拂掉头发上的瓜子碎壳,她说:“你就告诉我,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钱,有,就给我,没有,就当我没问过。”

“你就看看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你就拖去卖吧!你最好是把我也卖了!”

易遥冷笑了一声,然后走回房间去,摔上门的瞬间,她对林华凤说:“你不是一直在卖吗?”

门重重地关上。

一只杯子摔过去砸在门上,四分五裂。

黑暗中人会变得脆弱。变得容易愤怒,也会变得容易发抖。

林华凤现在就是又脆弱又愤怒又发抖。

关上的房门里什么声响都没有。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刚刚披散下来的稍微有些灰白的头发拂上去。然后沉默地走回房间。伸手拧开房门,眼泪滴在手背上。

比记忆里哪一次都滚烫。

心上像插着把刀。黑暗里有人握着刀柄,在心脏里深深浅浅地捅着。

像要停止呼吸般地心痛。

哪有什么生活费。哪有学费。你那个该死的父亲早就不管我们了。

林华凤的手一直抖。这些年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不是一直在卖么?”

是的,是一直在卖。

可是她每一次躺在那些男人身下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易遥,你的学费够了,我不欠你了。

而那些关于她父亲的谎言,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说来欺骗易遥,还是用来欺骗自己。

她没有开灯。

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将屋子照出大概的轮廓。

她打开衣柜的门,摸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五百八十块钱。

除去水电。除去生活。多余三百五十块。

她抓出三张一百块的,然后关上了柜子的门。

“开门”,她粗暴地敲着易遥的房门,“打开!”

易遥从里面打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站在外面的母亲想要干什么,三张一百块的纸币重重地摔到自己脸上。“拿去,我上辈子欠你的债!”

易遥慢慢地蹲下去,把三张钱拣起来,“你不欠我,你一点都不欠我。”

易遥把手上的钱朝母亲脸上砸回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黑暗中。谁都看不见谁的眼泪。

并不是易遥可笑的自尊。而是她突然想起有一天回家的路上,看到母亲站在一个小摊前,拿着一件裙子反复地摩挲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了回去。

小摊上那块“一律20元”的牌子在夕阳里刺痛了易遥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好象好几年没有买过衣服了。

门外,母亲像一个被拔掉插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

消失了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只剩下滚烫的眼泪,在脸上无法停止地流。

10

所有的学校都是八卦和谣言滋生的沃土。

蜚短流长按照光的速度传播着,而且流言在传播的时候,都像是被核爆炸辐射过一样,变化出各种丑陋的面貌。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是最长的,哪怕是在做完广播体操之后,依然剩下十五分钟给无所事事的学生们消耗。

齐铭去厕所的时候,听到隔间外两个男生的对话。

“你认识我们班的那个易遥吗?”

“听说过,就那个特高傲的女的?”

“高傲什么呀,她就是穿着的鸡,听说了吗,她最近缺钱用,一百块就可以睡一晚上,还可以帮你用……”下面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可是依然压不住词语的下作和污秽。

齐铭拉开隔间的门,看见班上的游凯和一个别班的男生在小便,游凯回过头看到齐铭,不再说话。在便斗前抖了几下就拉着那个男的走了。

齐铭面无表情地在洗手池里洗手,反复地搓着,直到两只手都变得通红。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云缓慢地移动着。

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就像是无数饿死鬼朝上伸着手在讨饭”,这是易遥曾经的比喻。

依然是冬天最最干燥的空气,脸上仿佛蹭一蹭就可以掉下一层厚厚的白屑来。

齐铭在纸上乱划着,各种数字,几何图形,英文单词,一不小心写出一个bitch,最后一个h因为太用力钢笔笔尖突然划破了纸。一连划破了好几层,墨水晕开一

那一瞬间在心里的疼痛,就像划破好多层纸。

Bitch。

食堂后面的洗手槽。依然没有什么人。

易遥和齐铭各自洗着自己的饭盒。头顶是缓慢移动着的铅灰色的云朵。

快要下起雨了。

“那个,”关掉水龙头,齐铭轻轻盖上饭盒,“问你个事情。”

“问啊。”易遥从带来的小瓶子里倒出洗洁精。饭盒里扑出很多的泡沫。

“你最近很急着用钱吧……”

“你知道了还问。”易遥没有抬起头。

“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吗?”声音里的一些颤抖,还是没控制住。

关掉水龙头,易遥直起身来,盯着齐铭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你什么意思?”易遥拿饭盒的手很稳。

听到流言的不会只有齐铭一个人,易遥也会听到。但是她不在乎。

就算是齐铭听到了,她也不会在乎。

但她一定会在乎的是,齐铭也听到了,并且相信。

“我是说……”

“你不用说。我明白的。”说完易遥转身走了。

刚走两步,她转过身,将饭盒里的水朝齐铭脸上泼过去。

“你就是觉得我和我妈是一样的!”

11

在你的心里有这样一个女生。

你情愿把自己早上的牛奶给她喝。

你情愿为了她骑车一个小时去买验孕试纸。

你情愿为了她每天帮她抄笔记然后送到她家。

而同样的,你也情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相信她。

而你相信的内容,是她是一个

12

易遥推着自行车朝家走。

沿路的繁华和市井气息缠绕在一起,像是电影布景般朝身后卷去。

就像是站在机场的平行电梯上,被地面卷动着向前。

放在龙头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手指发白。

易遥突然想起,母亲经常对自己说到的“怎么不早点去死”,“怎么还不死”,这一类的话,其实如果实现起来,也算得上是解脱。只是现在,在死之前,还要背上和母亲一样的名声。这一点,在易遥心里的压抑,就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重重地压在心脏上,几乎都跳动不了了。

血液无法回流向心脏。

身体像缺氧般浮在半空。落不下来。落不到地面上脚踏实地。所有的关节都被人栓上了银亮的丝线,像个木偶一样地被人拉扯着关节,僵尸般地开阖,在街上朝前行走。

眼睛里一直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眼泪的开关,于是就停不下来。如同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以眼泪的形式流淌干净。

直到车子推到弄堂口,在昏暗的夜色里,看到坐在路边上的齐铭时,那个被人按下的开关,又重新跳起来。

眼泪匝然而止。

齐铭站在她的面前。弄堂口的那盏路灯,正好照着他的脸。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他说,易遥,我不信他们说的。我不信。

就像是黑暗中又有人按下了开关,眼泪流出来一点都不费力气。

“你根本就是相信了!”扯过车筐里的书包,朝齐铭身上摔过去。

铅笔盒,课本,笔记本,手机,全部从包里摔出来砸在齐铭的身上。一支笔从脸上划过,瞬间一条血痕。

齐铭一动不动。

“你就是信了!”又砸。

“你信了……”一次一次地砸。剩下一个空书包,以棉布的质感,软软地砸到身上去。齐铭站着没动,却觉得比开始砸到的更痛。

一遍一遍。不停止地朝他身上摔过去。

却像是身体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力气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失。像是抽走了血液,易遥跌坐在地上,连哭都变得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动着。

齐铭蹲下去,抱着她,用力地拉进自己的怀里。

像是抱着一个空虚的玩偶。

“你买我吧,你给我钱……我陪你睡。”

“我陪你上床,只要你给我钱。”

每一句带着哭腔的话,都像是锋利的匕首,重重地插进齐铭的胸膛。

她说,“我和我妈不一样!你别把我当成我妈!”

“我和我妈不一样!”

齐铭重重地点头。

路灯照下来。少年的黑色像是晕染开来的夜色。英气逼人的脸上,那道口子流出的血已经凝结了。

地上四处散落的铅笔盒,钢笔,书本,像是被拆散的零件。

是谁打坏了一个玩偶吗?

弄堂里面,林华凤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每一句“我和我妈不一样!”,都大幅地抽走了她周围的氧气。

她捂着心口那里,那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冰,冻得发痛。

就像是夏天突然咬了一大口冰棍在嘴里,最后冻得只能吐出来。

可是,揉进心里的冰,怎么吐出来?

13

同样的。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门就呼啦打开。

母亲的喋喋不休被齐铭的一句“留在学校问老师一些不懂的习题所以耽误了”而打发干净。

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

“爸回来了?”

“是的呀,你爸也是刚回来,正在洗澡,等他洗好了……啊呀!你脸上怎么啦?”

“没什么,”齐铭别过脸,“骑车路上不小心,刮到了。”

“这怎么行!这么长一条口子!”母亲依然是大呼小叫,“等我去拿医药箱。”

母亲走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浴室里传来父亲洗澡的声音,花洒的水声很大。

母亲在卧室里翻找着酒精和纱布。

桌子上,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那里。钱夹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叠钱。

齐铭低下头,觉得脸上的伤口烧起来,发出热辣辣的痛感。

14

有一些隔绝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可以轻易地就在彼此间划开深深的沟壑,下过雨,再变成河,就再也没有办法渡过去。

如果河面再堆起大雾……

就像十四岁的齐铭第一次遗精弄脏了,他早上起来后把裤子塞在枕头下面,然后就出发上课去了。晚上回家洗完澡后,他拿着早上的裤子去厕所。遇见母亲的时候,微微有些涨红了脸。

母亲看他拿着裤子,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接过来。却意外地被齐铭拒绝了。

“你好好的洗什么裤子啊,不是都是我帮你洗的吗,今天中邪啦傻小子,”母亲伸过手,“拿过来,你快去看书去。”

齐铭侧过身,脸像要烧起来,“不用,我自己洗。”绕过母亲,走进厕所把门关起来。

母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水龙头的哗哗声,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齐铭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刚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就看到母亲站在客厅的过道里,望着自己,脸上堆着笑,“傻小子,你以为妈妈不知道啊。”

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血管里流进了心脏,就像是喝到太甜的糖水,甜到喉咙发出难过的痒。就像是咽喉里被蚊子叮出个蚊子块来。

“没什么,我看书去了。”齐铭摸摸自己的脸,烫得很不舒服。

“哦哟,你和妈妈还要怕什么羞的啦。以后还是妈妈洗。乖啊。变小伙子了哦,哈哈。”

齐铭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倒在床上,拉过被子捂住了头。

门外母亲打电话的声音又高调又清晰。

“喂,齐方诚,你家宝贝儿子变大人了哦,哈哈,我跟你说呀……”

齐铭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手伸在外面,摸着墙上电灯的开关,按开,又关上,按开,再关上。灯光打不进被子,只能在眼皮上形成一隐一灭的模糊光亮。

心上像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膜,像极了傍晚弄堂里的暮色,带着热烘烘的油烟味,熏得心里难受。

之后过了几天,有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母亲和几个中年妇女正好也在门口聊天。齐铭拉了拉书包,从她们身边挤过去,低声说了句,妈我先去上课了。

齐铭刚没走远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听说你儿子哦~嘿嘿。”阴阳怪气的笑。

“哦哟,李秀兰你这个大嘴巴,哪能好到处讲的啦。”母亲假装生气的声音。声音装得再讨厌,还是带着笑。

“哎呀,这是好事呀,早日抱孙子还不好啊。哈哈哈哈。”讨厌的笑。

“现在的小孩哦,真是,营养好,想当初我们家那个,16岁!”一个年纪更长的妇女。

齐铭把自行车从车堆里用力地拉出来,太用力,扯倒了一排停在弄堂口的车子。

“哦哟,害羞了!你们家齐铭还真是嫩得出水了。”

“什么嫩得出水了,你老大不小的,怎么这么不正经。”母亲陪着笑。

齐铭恨不得突然弄堂被扔下一个炸弹,轰得一声世界太平。

转出弄堂口,刚要跨上车,就看到前面的易遥。

“你的光荣事迹,”易遥转过头来,等着追上来的齐铭,“连我都听说了。”

身边的齐铭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撞到边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一连串的“哦哟,要死,当心点好伐?!”

易遥有点没忍住笑,“只能说你妈很能耐,这种事儿也能聊,不过也算了,妇女都这天性。”

“你妈就没聊。”齐铭不太服气。鼓着腮帮子。

“林华凤?”易遥白过眼来,“她就算了吧。”

“起码她没说什么吧。你第一次……那个的时候。”虽然14岁,但是学校生理课上,老师还是该讲的都讲过。

“我第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就觉得‘完了’,我很快地骑回家,路上像是做贼一样,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都知道那个骑车的小姑娘好朋友来了。结果我回家,换下裤子,告诉我妈,我妈什么话都没说,白了我一眼,走到自己衣柜拉开抽屉,丢给我一包卫生棉。唯一说的一句话是,‘你注意点,别把床单弄脏了,还有,换下来的裤子赶快去洗了,臭死人了’”,易遥刹住车,停在红灯前,回过头来说,“至少你妈还帮你洗裤子,你知足吧你小少爷。”

易遥倒是没注意到男生在边上涨红了脸。只是随口问了问,也没想过她竟然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部告诉自己。毕竟是在微妙的年纪,连男生女生碰了碰手也会在班级里引发尖叫的时代。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齐铭的脸像是另一个红灯。

“你有毛病啊你,你不是自己问的吗?”易遥皱着眉头,“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你真是犯贱。”

“你!”,男生气得发白的脸,“哼!迟早变得和你妈一样!刻薄的四十岁女人!”

易遥扯过自行车前框里的书包,朝男生背上重重地摔过去。

15

就像是这样的河流。

横亘在彼此的中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一千零九十五天。像条一千零九十五米深的河。

齐铭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也许就像是很多的河流一样,会慢慢地在河床上积满流沙,然后河床上升,当偶然的几个旱季过后,就会露出河底平整的地面,而对岸的母亲,会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

但事实却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母亲,抑或是某一只手,一天一天地开凿着河道,清理着流沙,引来更多的渠水。一天深过一天的天堑般的存在,踩下去,也只能瞬间被没顶而已。

就像这天早上,齐铭和母亲在桌上吃饭。母亲照例评价着电视机里每一条早间新闻,齐铭沉默着往嘴里扒着饭。

“妈我吃完了。”齐铭拿起书包,换鞋的时候,看见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门口的矮柜上。脖子上有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哎哟,再加一件衣服,你穿这么少,你想生毛病啊我的祖宗。”母亲放下饭碗与刚刚还在情绪激动地评价着的电视早间新闻,进屋去拿衣服去了。

齐铭走到柜子前面,拿过钱夹,抽出六张一百的,迅速地塞到自己口袋里。

齐铭打开门,朝屋子里喊了一声,“妈别拿了,我不冷,我上学去了。”

“等等!”

“我真不冷!”齐铭拉开门,跨出去。

“我叫你等等!你告诉我,你口袋里是什么!”

屋外的白光突然涌过来,几乎要晃瞎齐铭的眼睛。放在口袋里的手,还捏着刚刚抽出来的六百块钱。齐铭拉着门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

声音像是水池的塞子被拔起来一般,旋涡一样地吸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一屋子的寂静。满满当当的一池水。放空后的寂静。

还有寂静里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和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自己窒息般的心跳。

16

“什么口袋里有什么?妈你说什么呢?”齐铭转过身来。对着母亲。

“你说,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母亲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压抑着的愤怒粉饰着平静的表像。

“真没什么。”齐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母亲面前。

“我是说这个口袋!”母亲把手举起来,齐铭才看到她手上提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母亲把手朝桌子上用力一拍,一张纸被拍在桌上。

齐铭突然松掉一口气,像是绷紧到快要断掉的弦突然被人放掉了拉扯。但随后却在眼光的聚焦后,血液陡然冲上头顶。

桌子上,那张验孕试纸的发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前一分钟操场还是空得像是可以停得下一架飞机。而后一分钟,像是被香味引来的蚂蚁,密密麻麻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黑压压地堵在操场上。

广播里的音乐荡在冬天白寥寥的空气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音乐被电流影响着,发出哔啵的声音,广播里喊着口令的那个女声明显听上去就没有精神,病殃殃的,像要死了。

“鼻涕一样的声音,真让人不舒服。”

齐铭转过头。易遥奇怪的比喻。

易遥站在人群里,男生一行,女生一行,在自己的旁边一米远的地方,齐铭规矩地拉扯着双手。音乐响到第二节,齐铭换了个更可笑的姿势,朝天一下一下地举着胳膊。

“那你怎么和你妈说的?如果是我妈应该已经去厨房拿刀来甩在我脸上了吧。”易遥转过头来,继续和齐铭说话。

“我说那是老师生理卫生课上需要用的,因为我是班长,所以我去买,留着发票,好找学校报销。”音乐放到第三节,齐铭蹲子。

“哈?”易遥脸上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嘲笑的神色,不冷不热的,“还真行。你妈信了?”

“恩,”齐铭低下脸,面无表情地说,“我妈听了后就坐到凳子上,大抒一口气,说了句‘小祖宗你快吓死我了’就把我赶出门叫我上课去了。”

“按照你妈那种具有表演天赋的性格,不是应该当场就抱着你大哭一场,然后转身就告诉整个弄堂里的人吗?”易遥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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