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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逆流成河
郭敬明
悲伤逆流成河 Page 5

年轻的身体。和死亡的腐烂。也只是时间的消耗问题。

漫长用来消耗。

这样想着,似乎一切都没那么难以过去了。

易遥把车放好。朝弄堂里走去。

走了几步,听到弄堂里传来的争吵声。再走几步,就看到齐铭和他妈站在自己家门口,而林华凤穿着那件自己怎么洗都感觉是发着霉的睡衣站在门口。

周围围着一小圈人。虽然各自假装忙着各自的事情。但眼睛全部都直勾勾地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易遥的心突然往下沉。

而这时,齐铭他妈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易遥,她脸上突然由涨红的激动,转变成胜利者的得意。一张脸写满着“这下看你再怎么嚣张”的字样。

易遥往向站在两个女人身后的齐铭。从窗户和门里透出来的灯光并没有照到齐铭的脸。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下眼睛清晰地闪动着光芒。

夜航的飞机,闪动着固定频率的光芒,孤单地穿越一整片夜空。

易遥走过去,低声说,妈,我回来了。

38

“真好,易遥你回来了,”齐铭的母亲脸上忍不住的得意,“你告诉你妈,今天是不是我们家齐铭帮你付的医药费。”

易遥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看齐铭。她也无从揣测这个时候站在母亲身后的齐铭是什么样的表情。是满脸温柔的悲伤,还是寂寂地望向自己呢。

“易遥你倒是说话啊!”齐铭母亲有点急了。

“你吼什么吼,”林华凤抬高声音,“李宛心你滚回自己家去吼你儿子去,我家女儿哪儿轮得到你来吼。”

齐铭妈被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压着脾气,对易遥说,“易遥,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我们家齐铭心好没让你躺地上,带你去了医院,也帮你付了钱,你可不能像……”那一句“像你妈一样”李宛心还是没好敢说出口,只得接了一句“……某些人一样!你好歹念过书的!”

“妈逼的你骂谁呢?!”林华凤激动得挥起手要扑过去。

“妈……”易遥拉住她的衣服,低下头,低声说,“早上我确实打点滴去了……钱是我借的齐铭的……”

林华凤的手停在半空里,回过头望向易遥。

易遥抬起头,然后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抽到自己脸上。

39

黑暗里的目光。晶莹闪亮。像是蓄满水的湖面。

站在远处的湖。

或者是越飞越远的夜航班机。

终于消失在黑暗里。远远地逃避了。

“算了算了,话说明白就好,也没几个钱,”齐铭母亲看见气得发抖的林华凤,满脸忍不住的嚣张和得意,“就当同学互相帮助,我们齐铭一直都是学校的品学兼优的学生,这点同学之间的忙还是要帮的。”

对于齐铭家来说,几百块确实也无所谓。李宛心要的是面子。

“少装逼!”林华凤回过头来吼回去,“钱马上就还你,别他妈以为有点钱就可以在我家门口搭起台子来唱戏,李宛心你滚远点!”

说完一把把易遥扯进去。

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地甩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弄堂里安静成一片。

然后门里传出比刚刚更响亮的一记耳光声。

40

易遥做好饭。关掉抽油烟的排风扇。把两盘菜端到桌子上。

她走到母亲房间里,小声地喊,“妈,我饭做好了。”

房间里寂静一片。母亲躺在床上,黑暗里可以看到背对着自己。

“妈……”易遥张了张口,一个枕头从床上用力地砸过来,重重地撞到自己脸上。

“我不吃!你去吃!你一个人给我吃完!别他妈再给我装娇弱昏倒。我没那么多钱给你昏。我上辈子欠你的!”

易遥拿着碗,往嘴里一口一口扒着饭。

卧室里时不时地传出一两声“你怎么不去死”,“死了干净”。那些话传进耳朵里,然后迅速像是温热而刺痛的液体流向心脏。

桌上的两盘菜几乎没有动过。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冬天的饭菜凉得特别快。

易遥伸手摸摸火辣辣的脸,结果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

被擦破皮的伤口被母亲的两个耳光打得又开始流血了。

易遥走进厕所,找了张干净的毛巾,从热水瓶里倒出热水,浸湿了毛巾,慢慢地擦着脸上粘粘的血。

眼睛发热。

易遥抬起手揉向眼睛,从外眼角揉向鼻梁。

滚烫的眼泪越揉越多。

41

齐铭靠着墙坐在床上。

没有开灯。

眼睛在黑暗里适应着微弱的光线。渐渐地分辨得出各种物体的轮廓。

拳头捏得太紧,最终力气消失干净,松开来。

齐铭把头用力地往后,撞向墙壁。

消失了疼痛感。

疼痛。是疼还是痛?有区别吗?

心疼和心痛。有区别吗?

易遥站在黑暗里,低着头,再抬起头时落下来的耳光,无数画面电光火石般地在脑海里爆炸。心痛吗?

而下午最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进教室。落日的余挥里,易遥低着头,读着皮尺上的数字,投影在窗外少年的视线里。

是心疼吗?

42

冬天似乎永远也不会过去。

说话的时候依然会哈出一口白气。走廊尽头打热水的地方永远排着长龙。体育课请假的人永远那么多。

天空里永远都是这样白寥寥的光线,云朵冻僵一般,贴向遥远的苍穹。

广播里的声音依然像是浓痰一样,粘得让人发呕。

是这样的时光。镶嵌在这几丈最美好的年华锦缎上。

无数穿着新校服的男生女生涌向操场。年轻的生命像是在被列队陈列着,曝晒在冰冷的日光下。

齐铭看着跑在自己前面的易遥。裤子莫名其妙地显得肥大。腰围明显大了两圈。被她用一根皮带马虎地系着。裤子太长,有一截被鞋子踩着,粘上了好多尘土。

齐铭揉揉眼睛。呼吸被堵在喉咙里。

前面的易遥突然回过头来。

定定地看向自己。

穿着肥大裤子的易遥,在冬天凛冽的日光下,回过头来望向齐铭。

看到齐铭红红的眼眶,易遥慢慢地笑了。她的笑容像是在说,“呐,其实也没关系呢。”

冬天里绽放的花朵,会凋谢得特别快吗?

呐,其实也没关系呢。

43

易遥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

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得咣当咣当乱晃。也懒得起身来关了。反正再冷的风,也吹不进棉被里来。

黑暗中,四肢百骸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洗澡水里。那些叫做悲伤的情绪,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慢慢爬上自己的身体。

一步一步朝着最深处跳动着的心脏爬行而去。

直到领队的那群,爬到了心脏的最上面,然后把旗帜朝着脚下柔软跳动的地方,用力地一插——

哈,占领咯。

45

学校的电脑室暖气开的很足。

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气。

易遥在百度上打进“堕胎”两个字,然后点了搜索。

两秒钟后出来2,140,000条相关网页。打开来无非都是道貌岸然的社会新闻,或者医院的项目广告。易遥一条一条

的看过去,看的心里反胃。

这些不是易遥想要的。

易遥在一次打入了“私人诊所”四个字,把鼠标放在“在结果中搜索”上,迟疑了很久,然后点了下去。

46

那些曾经在电视剧上看过无数遍的情节,再自己的身上一一上演着。

比如上课上到一半,会突然冲出教室开始吐。

比如开始喜欢吃学校小卖部的话梅。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会一颗接一颗地吃。

而还有更多的东西是电视剧无法教会自己的。

就像这天早上起床,易遥站在镜子面前,皮肤比以前变的更好了。

而曾经听弄堂里的女人说起过的“如果怀的是女儿,皮肤会变好很多哦”。这样的话题,以前就像是漂浮在 亿万光年之外的尘埃一样没有真实感,而现在,却像是门上的蛛丝一般蒙到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年轻而光滑的脸。像是一个瓷器。

可是当这个瓷器被摔破后,再光滑,也只剩一地尖锐而残破的碎片了吧。

易遥这样想着,定定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华凤也已经起床了。走到桌子边上,上面是易遥早上起来做好的早饭。

而之前对母亲的愧疚,却也在一天一天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的时光里,被重新消磨干净。面前的这个人,

依然是自己15岁是说过的,“我很恨她,但有时候很爱她”。

“照这么久你是要勾引谁啊你?再照还不是一脸倒霉相。和你爸一样!”

“我爸是够倒霉的啊”,易遥回过头来,“要不然怎么会遇见你”。

一只拖鞋恨恨地砸过来,易遥把头一歪,避开了。

她冷笑了一下,然后背起书包上课去了。

身后传来林华凤的声音,“你再要摔就给我到马路上朝汽车轮子底下摔,别妈逼的摔在弄堂里,你要摔给谁看啊你?!”。

易遥回过头来带上门,淡淡地说。“我摔的时候反正没人看看见,倒是你打我的时候,是想打给谁看我就不知道了”。

门被易遥不重不轻地拉上了。

剩下林凤华,在桌子面前发抖。端着碗的手因为用力而暴出好几条青筋。

窗外的日光像是不那么苍白了,稍微有了一些暖色调。把天空晕染开来。

远处似乎传来汽笛声。

47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地理。

黑板上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穿得也像是一张世界地图般斑斓的地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把教鞭在空气里挥得唰唰响。

易遥甚至觉得像是直接抽在第一排的学生脸上一样。

不过今天她并不关心这些。

右手边的口袋里是上次爸爸给自己的四百块钱。捏在手里,因为太用力,已经被汗水弄得有些发软。

而左手边的口袋里,是一张写着自己从电脑上抄下地址的纸。

放学时看到在学校门口等自己的齐铭,易遥告诉他自己有事情,打发他先回去了,齐铭没说什么,站着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了。背影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白色的羽绒服被风鼓起来,像是一团凝聚起来的光。

易遥看着齐铭走远了,然后朝着与回家相反方向骑过去。

也是在一个弄堂里面。

易遥摊开手上的纸,照着上面的地址慢慢找过去。

周围是各种店铺,卖生煎的,理发的,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各种市井气息缠绕在一起,像是织成了一张网,甜腻的世俗味道浮动在空气里。

路边有很多脏脏的流浪猫,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易遥。偶尔有一两只突然从路边的墙缝里冲出来,站在马路正中,定定地望着易遥。

终于看到了那块“私人妇科诊所”的牌子,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古板的字体,因为悬挂在外,已经被雨水日光冲去了大半的颜色,剩下灰灰的样子,漠然的支在窗外的墙上。四周错乱的梧桐枝桠和交错杂乱的天线,几乎要将这块牌子吞没了。

已经是弄棠底了。再走过去就是大马路。

其实应该从马路那一边过来。白白穿了一整条弄堂。

逼疚的楼梯上去,越往上越看不到光。走到二层的时候只剩下一盏黄色的小灯泡挂在墙壁上,楼梯像被照的荒废已久般发出森然的气息来。

“还是回去吧”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四下出没着,去又每次被母亲冰冷而恶毒的目光很很地逼回去。其实与母亲的目光同谋的还有那天站在李宛心背后沉默的齐铭。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心脏突然抽紧。

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和他怎么说话了吧。

白色羽绒服换成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裹在英俊挺拔的校服外面。

易遥低头看了看自己肥大的裤子,裤腰从皮带里跑出一小段,像个口袋一样支在外面。副班长以及唐小米她们聚在一起又得意又似乎怕易遥发现却又唯恐易遥没发现一样的笑声,像是浇在自己身上的胶水一样,黏腻的发痛。

易遥摇摇头,不去想这些。

抬起头,光线似乎亮了一些,一个烫着大卷的半老女人坐在楼道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散放着一些发黄的病历卡、挂号签之类的东西。

“请问”,易遥的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听的见,“看......看妇科的......那个医生在吗?”

大卷的女人抬起头,上下来回扫了她好多眼。没有表情的说“我们这就一个医生”。

一张纸被丢过来掉在易遥面前的桌子上,“填好,然后直接进去最里面那间房间。”

48

天花板上像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清楚。窗户关着,但没拉上窗帘,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冰冷冷地投射到周围那些白色床单和挂帘上。

耳朵里是从旁边传过来的金属器具撞击的声音。易遥想起电视剧里那些会用的钳子,手术刀,甚至还有夹碎肉用的镊子之类的东西。不知道真实是不是也这样夸张。尽管医生也对自己说过胎儿还没有成型,几乎不会用到镊子去夹。

躺倒手术台上的时候,易遥问到一股发霉的味道。白色床单从身体下面发出潮湿的冰冷感。

“要逃走吗?”

侧过头去看到医生正在往针桶里吸进一管针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麻醉剂。如果用麻醉,还要在加两百块。没那么多钱,用医生的话来说,“不过忍一忍就过了”。

“裤子脱了啊,你还等什么啊你”。医生拿着一个托盘过来,易遥微微抬起头,看到一点点托盘里那些不锈钢的剪刀镊子之类的东西反射出的白光。

易遥觉得身体里某根神经突然绷紧了。

医生转过头去,对护士说,你帮她把裤子脱了。

49

易遥几乎是发疯一样地往下跑,书包提在手上,在楼梯的扶手上撞来撞去。

身后是护士追出来大喊大叫的声音,唯一听清楚的一句是“你这样跑了钱我们不退的啊!”

昏暗的楼梯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易遥本能的往下跳着,恨不得就像是白烂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摔一跤,然后流产。

冲出楼道口的时候,剧烈的日光突然从头笼罩下来。

几乎要失明一样的刺痛感。拉扯着视网膜,透下纷繁复杂的各种白色的影子。

站立在喧嚣里。渐渐渐渐恢复了心跳。

眼泪长长地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就变得冰凉。

渐渐看清楚了周围的格局。三层的老旧阁楼。面前是一条汹涌人潮的大马路。头顶上是缤纷错乱的梧桐树的枝桠,零星一两片秋天没有掉下的叶子,在枝桠间停留着,被冬天

的冷气流风干成标本。弄堂口一个卖煮玉米的老太太抬起眼半眯看向自己。凹陷的眼眶里看不出神色,一点光也没有,像是黑洞般咝咝地吸纳着自己的生命力。

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视网膜上清晰的投影出的三个穿着崭新校服的女生。

唐小米头发上的蝴蝶结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中发出耀眼的红,像红灯一样,伴随着警鸣。

唐小米望着从阁楼里冲下来的易遥,眼泪还挂在她脸上,一只手提着沉重的书包,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紧皮带,肥大的校服裤子被风吹的空空荡荡的。

她抬起头,看看被无数电线交错着的那块“私人妇科诊所”的牌子,再看看面前像是失去魂魄的易遥,脸上渐渐浮现出灿烂的笑容来。

易遥抬起头,和唐小米对看着。

目光紧绷,像弦一样纠缠拉扯,从一团乱麻到绷成直线。

谁都没有把目光收回去。

熟悉的场景和对手戏,只是剧本上颠倒了角色。

直到易遥眼中的光亮突然暗下去。唐小米轻轻上扬起嘴角。

没有说出来但是一定可以听到的声音----

“我赢了”。

唐小米转过头,和身边两个女生对看着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对易遥挥挥手,说了一句含义复杂的“保重”。

唐小米转过身,突然觉得自己衣服的下摆被人拉住了。

低下头回过去看,易遥的手死死的拉住自己衣服下摆,苍白的手指太用力已经有点发抖了。

“求求你了”。易遥把头低下去。唐小米只能看到她头顶露出来的一小块苍白的头皮。

“你说什么”,唐小米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易遥。

易遥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拉住了唐小米的衣服。

被手抓紧的衣服褶皱,顺着衣服材质往上延出两三条更小的纹路,指向唐小米灿烂的笑脸。

街道上的洒水车放着老旧的歌曲从她们身边开过去。

在旁人眼里,这一幕多像是好朋友的最后分别。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青春少女,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衣服。

想像理所当然的对白应该是“你别走了,希望你留下来”。

可是---

齐秦的老歌从洒水车低劣的喇叭里传出来,“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更加保重你自己”。

曾经风行一时的歌曲,这个时候已经被路上漂亮光鲜的年轻人穿上了“落伍”这件外衣。只能在这样的场合,或者KTV里有大人的时候,才会被听见。

而没有听到的话,是那一句没有在重复的

---求求你了。

而没有看到的,是在一个路口之外,推着车停在斑马线上的黑发少年。

他远远望过来的目光,温柔而悲伤的笼罩在少女的身上。他扶在龙头上的手捏紧了又松开。他定定的站在斑马线上,红绿灯交错的换来换去。也没有改变他的静止。

50

被他从遥远的地方望过来,被他从遥远的地方喊过来一句漫长而温柔的对白,“喂,一直看着你呢”。

一直都在。

无限漫长时光里的温柔。

无限温柔里的漫长时光。一直都在。

51

闭起眼睛的时候,会看见那些缓慢游动的白光,拉动着模糊的光线,密密麻麻地纵横在黑暗的视界里。

挣开眼睛来,窗外是凌晨3点的弄堂。

昏黄的灯光在黑暗里照出一个缺口,一些水槽和垃圾筒在缺口里显影出轮廓。偶尔会有被风吹起来的白色塑料袋,从窗口飘过去。

两三只猫静静地站在墙上,抬起头看向那个皎洁的月亮。

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在寒气逼人的深夜里,因为太过寂静,已经听不出刺耳的感觉,只剩下那种悲伤的情绪,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持续放大着。

易遥抬起手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转身面向墙壁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已经是连续多少天做着这种悲伤的梦了?

有时候易遥从梦中哭着醒过来,还是停止不了悲伤的情绪,于是继续哭,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哭,但可以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被那种叫做悲伤的情绪笼罩着,像是上海夏天那层厚厚的漂浮在半空中的梅雨季节,把整个城市笼罩得发了霉。

哭的累了,又重新睡过去。

而最新的那个悲伤的梦里,齐铭死了。

52

易遥和齐铭顺着自行车的车流朝前面缓缓的前进着。

早晨的时候上海的交通状况就像是一锅被煮烂了的粉条,三步一红灯,五步一堵车,不时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踮着脚从他们身边一溜小跑过去。

每一条马路都像是一条瘫死的蛇一样,缓慢的蠕动着。

“喂,昨天我梦见你死了”,又是一个红灯,易遥单脚撑着地,回过头望向正在把围巾拉高想要遮住更多脸的部分的齐铭,“好像是你得了病还是什么”。

齐铭冲她挥挥手,一副“不要胡说”的表情。

易遥呵呵笑了笑,“没事,林华凤跟我说过的,梦都是反的,别怕。我梦里面......”。

“你就不能好好管你妈叫妈,非得连名带姓地叫吗?”齐铭打断她,回过头微微皱着眉毛。

易遥饶有兴趣地回过头望着齐铭,也没说话,反正就是一副看西洋把戏的样子看着齐铭脸,如同有人在他脸上搭了台子在唱戏一样,到最后看的甚至笑起来。

齐铭被她看的发窘,回过头去看红灯,低低地自言自语。

易遥也转过去看红灯,倒数的红色秒字还剩7。

“其实你应该有空来我家看看我妈管我叫什么。”

齐铭回过头,刚想说什么,周围的车流就涌动起来。

易遥朝前面用力蹬了两下,就跑到前面去了。

在学校车棚锁车的时候遇见了同样也在停车的唐小米。

唐小米抬起头对易遥甜甜地笑了笑。

易遥望着她的脸,觉得就像是一朵开得烂开来的硕大的花朵。散发着浓烈的腐烂的花香。

易遥突然想起上个礼拜在家休息的时候看到电视里播出的那种巨大的吞噬昆虫的植物。相同的都是巨大的花朵,绚烂的颜色,以及花瓣上流淌着的透明的黏液。张着巨大的口,等着振翅的昆虫飞近身旁。

周围走动着的人群,头顶错乱嘈杂的麻雀,被躁动的情绪不停的拍打着的自行车铃,远远想起的早自习电铃声。这些都统统消失不见。

只剩下面前静静地朝自己张开大口的,硕大而黏稠的灿烂花盘。

53

和预想中不一样的是,并没有出现易遥想像中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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