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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史
陈思和
前言 Page 1

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先据2000年第三次印刷版校对

主编:陈思和

撰写者:王光东 刘志荣 宋明炜 宋炳辉 李平 何清

陈思和

中国20世纪文学是一个开放性的整体,当代文学只是其整体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一般是特指1949年以后的中国大陆文学。中国当代文学是中国“五四”以来的新文动发展到社会主义历史阶段以后所产生的文学现象和文学过程,它延续了“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传统。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由于中国目前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许多未来社会的理想还有待于实践中以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来检验,所以, 反映了这一历史阶段精神特征的中国当代文学充满了曲折和不稳定性,它始终具有与社会生活实践保持同步探索的性质。对这样一门学科的研究和教学,首先应该注意到它的开放性和整体性两大特点。所谓开放性,即指它并不是一个形态完整的封闭型学科,无论是“五四”以来的新文学,还是1949年以来的当代文学,时间上都缺乏明确的下限界定,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并没有让这门学科完全脱离现实环境的影响,把它放在实验室里作远距离的超然的观察,对于这门学科的考察和研究,始终受到现实环境的制约;所谓整体性,是当代文学与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文学、与由于原因暂时还分裂成另一个特殊行政区域的台湾地区文学,与殖民化了一个多世纪于今终于回归的香港澳门地区的文学,构成一个完整的、难以分割的文学整体现象,但目前它却无法沟通、涵盖这些文学现象。前一特点使这门学科具有不确定的特性,它没有经典的作品和经典的解释,这就容许研究者的主体意识对学科的积极注入,容许研究方法上的多种可能性存在;后一特点又使其具有“局部性”的特征,如果我们忽略了对二十世纪前半叶中国文学的关注,当代文学的源头就会不甚了解;如果缺乏对台、港文学的研究,对当代文学的评价和定位也会把握不准。所以,这不确定和不完整,是我们在研究中必须注意的。

一、当代文学史教学的三种对象和三个层面

中国20世纪文学(或称中国现当代文学),是国家教育部规定的二级学科,在全日制高校中文专业的专科和本科均是必修基础刮程,并且设有中文学科硕士点和博士点;在业余高校的中文专业教育中也都属必修课程。也就是说,中国20世纪文学史教学至少有三种教学对象:1.全日制高校中文专业的大专生、非中文专业的本科学生和成人教育的中文专业学生(包括本科生);2.全日制高校中文专业的本科生;3.全日制高校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包括硕士生和博士生)。这三种层次的教学对象无论在教学要求、教学条件和培养目标上,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别。这就要求我们从事这门学科教学的教育工作者应分清自己的教学对象,针对不同对象的具体要求和具体条件,设定这门学科的教学要求和方法。

中国20世纪文学史的构成也相应的具有三个层面。首先,它是以现代汉语来表达现代中国人的感情及其审美精神的文学,在使用语言方面,与以文言文为主要表达工具的古典文学是截然不同的。在古典文学中,也有使用白话为文学表达工具的作品,但这只是为了达到通俗易懂的目的,并不是出于表达者的审美精神需要。当现代文学通过提倡白话文而确立自身的美学规范时,不管其有没有达到比较完美的水平,白话文已经不仅仅作为交流工具,更是作为文学的载体即审美形态而存在。20世纪的人文学者仍然有人使用文言文著书立说吟诗抒情,但现代汉语的美学规范已经作为主要的审美形式被确立。今天我们要提高整个民族的语言表达能力和语言素质,首先要读好的是现代语言艺术大师们创作的文学作品,通过经由大师们艺术提炼的语言,来认识这个民族所拥有的美好情操和传统文化积淀。因此中国现当代文学不但深刻包容了中华民族由古典向现代化转型过程中的真切的心理折射,而且也体现出现代中国人所能达到的审美能力和情操。其次,中国20世纪文学史深刻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感应着时代变迁而激起的追求、奋斗和反思等精神需求,整个文学史的演变过程,除了美好的文学作品以外,还是一部可歌可泣的知识分子的梦想史、奋斗史和血泪史。他们以文学的方式参与了对这个时代的重铸和改造工作,仿佛是一道幽黑深邃的夜幕,优秀的文学作品是嵌镶其上的闪闪星星,灿烂的星空是由星与空一起组成的,两者都不可能孤立地存在。因此,学好中国现当代文学史除了阅读优秀作品以外,还需要了解文学史的过程,也就是中国知识分子为追求国家和民族现代化的特殊的立场竿方式。最后,中国20世纪文学史在本世纪所产生的历史意义不是孤立的,它是在中国由古典向现代转型的宏大社会历史背景下发生的,它与其他现代人文学科一起承担了知识分子人文传统重铸的责任和使命。中国士大夫的传统随着20世纪新的世界格局的形成而自崩,原来单一价值体系的士大夫庙堂文化向多元价值体系的现代知识分子的民间文化转移,知识分子在民间建立起各自的专业岗位,以确立新的价值立场竿精神传统。这需要知识分子在长期的文化实践中慢慢形成,也包括他们一代代人用生命血泪换取的经验教训。不能说,今天的知识分子已经建立并完善了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人文传统,但各种现代人文专业学科的知识分子正在通过自己的努力,总结前人的经验,开启后来的探索。中国20世纪文学史的研究和总结,也同样包含了这样的意义和价值取向,它既融化在具体作家的复杂命运和作品的美学精神之中,又是抽象地体现在现代知识分子的继往开来的精神传统之中,需要本专业的学生在学习与实践中超越职业性质的劳动岗位,慢慢地摸索知识分子的精神立场。所谓职业性质的劳动岗位,包含着知识分子依靠本专业的知识技术换取生活资料的生存前提,而后者,则属于精神层面,是知识分子理想的追求和人格的发展,一要生存,二要发展,隐含了这个学科与现代知识分子人格建设密切相关的联系。近二十年来中国20世纪文学学科的蓬勃发展,正是与这作品、过程和精神三位一体的学科结构分不开的。如果没有第一层面的优秀作品,文学史将失去存在的基础;如果没有第二层面的文学史过程,文学史将建立不起来,而如果没有第三层面的文学史精神,文学史将失去它的活的灵魂,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气勃勃的繁荣。

面对教学对象的多元结构,中国20世纪文学史的三个层面并不需要同时进入特定的教学范围,它在学科自身的建设中,是一个自成一体的逻辑结构,需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学习者如果没有阅读和了解20世纪中国文学的优秀作品,或者对其艺术内涵理解不深,那么,对文学史过程的学习也必然会缺乏感性的把握,难以真正学好文学史;同样,如对文学史过程和作家命运缺乏全面的掌握和深刻的理解,也难以真正在专业领域里讨论知识分子的人文传统。因此,对于中国20世纪文学的多层面教学,正符合了这个学科内在建设的需要。具体地说,在对全日制中文专业的大专生、非中文专业的大学生和成人教育的中文专业学生(包括本科生)的教学中,可以突出对文学作品的阅读讲解,让学习者充分感受到现代汉语文学创作的魅力所在,从审美欣赏的层面上领悟现当代文学的存在价值。熟读作品,理解作家,能够如数家珍地举出上百篇现当代作家的作品,初步了解一些文学史知识,应该说就已经达到教学的要求。对于全日制高等院校的中文专业的本科学生来说,光读作品当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掌握这百年来整个文学发展的过程及其经验教训,掌握中国知识分子的整个追求、奋斗和反思的大致历程,虽然不需要很深入地思考这些问题,但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和感悟。而在精神层面上的学习、感受、探讨,对现代知识分子人文传统的继往开来,薪尽桂传,则可以作为中文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在专业学习的同时深入思考的问题。

我对于整体的教学情况不太了解,但就在工作中接触到的情况来看,以为中国20世纪文学(包括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两门课)的三个层面在教学实践中常常混淆不清,如在对第一种教学对象的教学中,经常混淆了第一和第二层面的内容要求,既讲作品又讲文学史,本来文学史的过程包含了复杂的思想过程和历史过程,需要有一定的时间容量和知识积累才讲得清楚,但通常在这类课程里,却用简单的方式交待过去,结果不能让学生正确了解文学史的,反而容忍和传播了许多已经被历史证明错误了的理论观点和历史结论,对初学者正确掌握这门学科的知识性和科学性都有害无益。我觉得,与其不能透彻地讲解,还不如不去接触这些话题。同样,在对第二、第三种教学对象的训练上,也往往忽略了第二层面和第三层面的递进,在全日制中文专业本科生的教学中,只需要训练其第二层面的文学史知识的掌握,而对于其精神层面的经验总结,只需知其大概就行,不必作过多的讲解,因为本科学生的知识积累和思想积累都还有限,无法消化重大历史现象的内在意蕴,多讲了反而使其得鱼忘筌,津津乐道于所谓思想的“深刻”而影响了对文学史基础的掌握;而对于研究生特别是博士学位论文的研究指导,如果只注意其技术层面的文学史知识而忽略通过专业来施行对研究者人格的培养和训练,那可能会使学生与其专业的关系仅限于获取职业或文凭的手段,而激发不起对专业深沉的感情和生命的寄托,也体会不到其安身立命的重大意义,这样的学生尽管也能成为一名专业研究人材,但终究是第二义的研究工作者。

前面所说,中国20世纪文学是一个开放性的整体。作为一种国家、民族及其文化的现代化过程,它并没有随着世纪的更换而终结,所以,以“现代性”为研究特色的总体学术研究(有人提出应建立一门“现代学”的总学科来涵盖一切与“现代”有关的学科,以示与“古典学”的对立,我觉得正是反映了这一学术总趋势)并没有完成。20世纪文学仅仅是现代文学的第一个阶段而已,它所隐含的现代知识分子的人文传统,就仿佛是一道长长的河流,我们这几代的研究者做的是疏通源流的工作,让传统之流从我们这一代学者身上漫过,再带着我们的生命能量和学术信息,传递到以后的学者那儿去。这样通过以后几个世纪的知识分子的努力与实践,才可能总结出一种在现代社会环境下的人文传统,使知识分子找到一个既能发挥独特的专业知识特长,又能履行知识分子在现代社会环境下的社会责任的位置。现代文学仅仅是整个“现代性”总学科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它不是一种固定的教条和技术性的知识,而是充满了人格魅力和发展可能,这给我们从事这门学科教学的工作者都带来较高的难度。如果我们能按不同教学对象,设定不同的结构层次来进行教学,这些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第一种对象只需要让其多读好作品,增加其对这门学科的感性认识;第二种对象需要进行文学史知识训练,从阅读作品的感性程度上升到对文学历史的理性掌握,并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某种人文传统的承传意义;第三种对象才涉及到精神层面的学术探讨,使其在高层次上获得思想的大解放和人格的大提升,以适应下一世纪的人文学科建设所需。

二、本教材所追求的文学史编写特点

我把这本当代文学史当作“初级教程”来编,就是想通过对它的阅读对象的规定,来突出它拥有的文学史教学第一层面的特点。长期以来,中国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都是作为一门学科而设立,文学史都是作为教科书来编写的,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模式。同时,文学史的编写观念和具体写法一直笼罩在西方学术模式和前苏联的学术模式之中,缺少由文学作品为主体构成的感性文学史的方法。在“重写文学史”的讨论中,有的学者提出应该分别给专家看的文学史和作为教材的一般文学史,并显示了一部分尝试中的成果。照我的理解,这种建议正反映了学术界初步注意到了文学史第二层面和第三层面的区别,所谓给专家看的文学史,是指包含了研究者独特见解和研究个性的学术著作,可供专业同行和研究生学习参考之用;而作为教材的文学史则是比较规范的、以文学史知识为主的文学史读本(其实作为大学本科教材的文学史也不应该是所谓“规范”的,也应该允许有研究者的不同个性)。但是,对于文学史第一层面的编写特征似乎更加缺乏关注,目前这类教材往往只是一般文学史的压缩,无论从学术质量和学术个性来看,都是比较薄弱的环节。我主编这部教材所追求的目的之一,正是想通过对这类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文学史教材的编写实践,为“重写文学史”所期待的文学史的多元局面,探索并积累有关经验和教训。所以我应该预先承认,相对以往的当代文学史教材而言,这可能是一部不够完整也不够全面、但具有一定探索性质的教材。

我在主编过程中所追求的第一个特点,是力求区别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文学史与以文学史知识为主型的文学史的不同着眼点和编写角度。以文学史知识为主型的教科书一般是以文动和创作思潮为主要线索来串讲文学作品,但对于本教材来说,突出的是对具体作品的把握和理解,文学史知识被压缩到最低限度,时代背景和文学背景都只有在与具体创作发生直接关系的时候才作简单介绍。本教材着重于对文学史上重要创作现象的介绍和作品艺术内涵的阐发,学习者透过对这些作品的阅读和分析,可以隐约了解一些文学史背景。譬如有关“胡风”的内容,在一般文学史中不可避免要用许多篇幅来讲解1955年的胡风事件,但在本教材所限定的读者对象和文学史层面中,文学史的复杂事件是无法用简洁的意见表达清楚的,所以我决定放弃介绍有关胡风事件以及胡风的文艺思想,而从另一个角度,即通过介绍胡风及七月派诗人的作品来弥补。本教材第一章《迎接新的时代到来》中,第一个就讲解胡风的抒情长诗《时间开始了》,胡风尽管在40年代与延安政权下的文艺政策发生过一些冲突,但他仍然极其真诚地把新生政权看作是自己长期奋斗和追求的理想,他毫不犹豫地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上,热情歌讴新政权及其领袖,诗歌里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洋溢的抒情、个人化的叙述语言、以及磅礴的主体抒情气势,都是以后的歌颂性作品所不及的。所以本教材虽然不详细介绍胡风事件的历史过程,但以他热情歌颂性的艺术作品与后来所遭受的打击的命运相对照,启发并吸引学习者产生进一步了解探询文学史的愿望。然后在第五章《新的社会矛盾的探索》里,本教材又设计了对七月派诗人绿原和曾卓在蒙受冤案后创作的诗歌《又一个哥仑布》和《有赠》的分析,这些作品都表达了诗人们对命运的抗争和对美好情愫的歌颂,通过这些作品使学习者获得对胡风一派的创作及其历史悲剧命运的感性认识和美学理解。如果学习者能够掌握胡风《时间开始了》一诗的创作特点,背诵和欣赏《又一个哥仑布》和《有赠》,并且一般性地了解七月派诗人的创作以及张中晓的杂文集《无梦楼随笔》,也就可以说已经掌握了这一部分的教学内容。至于胡风的文艺思想及其在1955年的冤案、遭遇等等,可以放在其他以文学史知识为主型的教材里去讲;至于胡风冤案引申出来的知识分子问题及其教训,更应该放在研究生的课程里去探讨。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教材虽然比较简约,涉及的文学史知识并不多,但因为有大量的文学作品供分析阅读,并从文学作品的角度来充实对文学史的理解,这样,仍然给学习者以丰厚的美学的知识,也为学习者进一步学习文学史打好了基础。

我在主编过程中追求的第二个特点,是打破以往文学史一元化的整合视角,以共时性的文学创作为轴心,构筑新的文学创作整体观。它不是一般地突出创作思潮和文学体裁,而是依据了文学作品创作的共时性来整合文学,改变原有的文学史面貌。以往的文学史是以一个时代的公开出版物为讨论对象,把特定时代里社会影响最大的作品作为这个时代的主要精神现象来讨论。我在本教材中所作的尝试是改变这种单一的文学观念,不仅讨论特定时代下公开出版的作品,也注意到同一时代的潜在写作,即虽然这些作品当时因各种原因没有能够发表,但它们确实在那个时代已经诞生了,实际上已经显示了一个特定时代的多层次的精神现象。以作品的创作时间而不是发表时间为轴心,使原先显得贫乏的五六十年代的文学创作丰富起来。如第一章《迎接新的时代到来》着重分析“五四”新文学传统与当代文学的关系,本教材涉及了胡风的长诗《时间开始了》、巴金的散文《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故事》和沈从文在精神极度紧张状态下写的一篇随笔。这三位作家都是“五四”新文学传统中的重要作家,但面对新的时代,他们的处境和心境都有所不同。胡风是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上歌唱自己的战斗历程,开了1949年以后歌颂诗的先河。巴金则站在比较谨慎的立场上,选择了一个个人态度与时代共鸣的切合点:反法西斯主义和人道主义,他根据二战时期纳粹犹太人的大量罪行作为材料,控诉法西斯,强调人的神圣权利,并以这一立场来表明他与新时代的一致性。沈从文更是不同,他在1949年前后的政局大变动中一度受到粗暴打击,虽然他在主观上依然想努力适应新的生活和新的时代,但对即将来临的新的时代的恐惧却无情地占据了心灵,这篇类似“狂人日记”的作品真实记录了知识分子与时代的多重复杂的关系。今天我们重读这位杰出文学家所写的随笔,不仅把它当作一篇优秀的散文作品来欣赏,同时通过它与其他两篇作品的对比和分析,多层面地展现出时代与作家的关系,并且揭示时代精神的多元性。

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文学史也不同于一般的文学作品选的读本。后者以介绍和赏析优秀作品为主;而前者,除了这一功能外,还附带了对学者进行文学史概念的引导,要求通过文学作品的教学传递出文学史的信息。在课文设计方面不但要选该作品,也要考虑它在文学史上的代表性。如关于文学体裁的布局,本教材打破了以体裁来划分章节的传统做法,突出文学史意识,力求将不同体裁的创作归入同一思潮中去介绍,使学习者读完几种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后,能够立体地把握文学创作思潮和现象。如第六章《寻求历史与现实的呼应》中,在介绍历史题材的小说《陶渊明写輓歌》和话剧《关汉卿》以外,还加上传统戏剧《十五贯》和巴人的杂文《况钟的笔》,来讨论清官问题。因为清官问题是当代文学史上一个较为重大的理论现象,后来直接引发了“”,所以这一时期以清官为题材的作品比其他历史题材创作重要得多。又如第十九章分析作家们面对现代大众消费型文化的挑战而作的实践时,不但探讨了王朔和苏童等人的小说,也探讨了崔健的摇滚歌词创作和张艺谋的电影风格,这样就改变了一般文学史划地为牢的自我局限,强调文化本身就是一个社会现象,也顺便带出第五代导演与文学创作的关系。这些课程设计不考虑体裁形式的发展情况(如杂文史或电影史的过程),也不求对某种体裁形式的全面把握,只是要求学习者在读作品过程中不仅了解某些文学思潮、现象的相关性,也注意到其体裁的多样性。所以,它对课程选用作品的设计,都不是随意的安排,而是服从了文学史框架的需要。

我在主编过程中追求的第三个特点是:通过对文学作品的多义性的诠释,使文学史观念达到内在的统一性。中国当代文学(尤其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学)的特点之一,就是与现实、尤其是时代主潮的关系过于密切,但是中国近半个世纪来的社会发展经历了激烈的动荡与反复,以“”前、“”时期和“”后三个时期的国家意志作比较,它们都是以否定前一时期的国家意志为特征的。以农村经济政策为例,从5 0年代的合作化运动到8 0年代的农村新经济政策,走过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而五六十年代的文学主流是在国家意志的笼罩下进行创作的,不能幸免为现在已被实践证明是错误的路线和具体政策做宣传的色彩,从今天的立场来看有许多作品是不值得保留的。但对一些较好的作家来说,他们在创作宣传国家意志下的时代共名的文学作品时,还是感受到了主观和客观上所存在的与当时的时代共名不相和谐的因素,而且通过民间化的文化形态,把这些不和谐因素曲折隐晦地表达了出来。有些作品在今天读来仍然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我前面说的文学史的内在统一性,就是指编写者应该具有这种分辨和解读能力,来剥离这些作品文本中的宣传因素,发扬其含有民间生命力的艺术因素。以作家李准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李双双》为例。小说《李双双小传》本是为歌颂农村大跃进而作,在当时的形势下也得到了一片叫好声,可是待其准备拍摄电影时,大跃进的弊病已经暴露无遗,作品所歌颂的大办农村食堂已经破产,作者临时改变原小说的内容,结果拍成了一部描写夫妻之间性格冲突的喜剧电影。不说这部作品对当时错误路线的歌颂,也不说它在艺术上可能对农村真实生活的歪曲性表现,只说它在喜剧创作手法上,却是成功借用了民间喜剧艺术《二人转》等男女二人打情骂俏的表现形式。李双双和喜旺夫妇的矛盾冲突,使原始的民间喜剧艺术贯穿了时代的大主题。对这样的作品,如果恰到好处地分析其喜剧冲突的手法和民间艺术的特点,讨论其怎样以民间因素来抵消宣传,那要比教条化地讲解其歌颂当时的错误路线有意思得多,也更加有利于这类被所谓“时代主潮”所嘲弄的文学作品再生出新的艺术生命力。文学作品的魅力在于阐释,越是提供了多种阐释可能性的作品,就越有艺术生命力。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的艺术生命不在于陈词滥调地宣传和维护那些过时的政策和口号,也不是反过来仅仅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加以简单的否定,而是看它是否经得起用今天的艺术标准来重新阐释。也正因为其多元性的特点,当代文学史不可能有经典的诠释方法和编写方法,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教学可以容纳编写者的多种艺术分析的模式,也允许多种文本阐释的尝试。这当然会给编写者和教学者带来某种不确定性的困难,但同时也带来了多元的阐释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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