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
开头不好写。
有关这个开头,我已经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不满意。若还停留在手工操作的年代,我能扯上一打稿纸,说不定就写出好开头了。可惜现在只有电脑,鼠标一点,就干干净净地删除掉,却于心情无补。
没有质感。没有蹂躏纸张的粗暴发泄。--当然,也有办法粗暴发泄,就是把桌上的电脑砸了。这我又舍不得。所以我就只有抱怨自己丧失了质感。
在抱怨的过程中,我煮好了午饭,请人来修好了下水管道。
本来自己修下水管道也是一件挺有质感的事情。如果有人做过这件事情,一定会明白我所说的感觉:把手伸进粘乎乎的下水道,在冰凉漆黑的水里摸来摸去。我住的地方老爱堵下水道,据说是因为房子太老旧的缘故。两年前有一次,我把手伸进下水道,摸出了一个毛绒绒湿漉漉的东西,定睛一看,乃是一只死掉的耗子。从此见下水道而色变,再也不敢自己贸然通之。
这件事,按照我老爹的逻辑,那就是说,你该结婚了,家里没个男人不成。我说不,我有很多男人。我穿着拖鞋下了楼,请了一个管子工,男的,花五分钟让他用钻头把下水道给掏通,给了他二十块钱。然后打电话给我爹说,你看,男人的利用价值只有五分钟。我爹说,可你花了二十块呀,你知道二十块是什么价吗?在我们这个满是下岗职工的厂里,二十块钱别人一家能过一个星期了。我说,那难道找个男人就是为了节约这二十块吗?
老爹无语,说,你能能干,你愿咋办咋办吧。这语气大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意味。
但我假装没听出来。
其实我早就没听老人言,而且已经吃了亏。当年选工作,我爹说,你去坐机关,好,稳定。我说,不好,钱少。我选了一家似乎能挣钱的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几年,却被炒掉了。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年代,找一份还凑合的工作的难度,似乎比得SARS的概率还小。我在家闲着,已经闲了大半年了。照这样的趋势发展,我怀疑我的女朋友也会把我毅然炒掉。
这天早晨,我就很不开心。她起身,对我说:唉,你先好好休息吧。没工作的人真幸福,不用像我,冒着生命危险还得去上班。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句玩笑话,可我听了就是不舒服。这不明摆着说我是个废物吗。
其实我在家也没闲着,只不过干的事都不怎么赚钱。比如帮人翻点盗版DVD字幕。翻得烦了,就跟观众开玩笑:"你是希尔维斯吗?"( Are You Serious ? )"不,我是基丁。"( No,I'm kidding. )买了这张盗版碟回家的观众,肯定看得火冒三丈。
这种火冒三丈,跟我看宋代人和清代人写的木兰故事所燃烧的愤怒感,并无分毫差异。
几百年前,那些古代写手们也困在一间斗室,为了换回这个月的饭钱,咬着毛笔尖,绞尽脑汁要写出煽情的故事,再卖给书商。这种绞尽脑汁,古今没有不同。古代写手赚钱也并不多,生活穷困,古今也没有不同。而他们写得烦了,也忍不住要跟读者开玩笑,这种恶作剧心理,古今自然也没有不同。
宋代的写手,写花木兰从战场回来,上朝拜见了天子。天子要赐她厚爵,木兰说,万万不可,我乃是女儿之身。皇上大惊异,惊异了以后就说,如此甚好,朕便纳你为皇后吧。木兰说,皇上九五之尊,我一介民女,怎可当了皇后?万万不可。就拿了白色的绫罗,往正殿的大梁上一悬,上吊自了尽。皇上乃感怀,唉,好个贞烈女!就赐木兰大大的棺材,三贞九烈的名节,把她供奉在古今烈女传里。
宋代的写手当然知道这样的结尾,任何读者看了都会气得七窍生烟。但在这个写手,他这么写,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一介书生,没考上秀才,写点破书,挣钱又少,老婆忍耐不住,跟人偷偷跑掉,所以他心里悲愤,借了木兰来表彰节烈,顺便也是规劝他老婆早点回家。所以自古以来,人们都爱说笔杆子能量大,就是这个道理。
百多年清代的写手,这天也在打木兰的主意。他看了宋代写手的故事,觉得那个结局很不好。皇上怎么会看中木兰那种蛮女呢?明摆着是污蔑皇上。清代写手是个保皇派。于是他另写了一个结局。说那木兰打仗还了家乡,不赶快激流勇退,赶紧回家乖乖待着,做那三从四德之妇,却卷进了谋反事件。后来,木兰为向皇上表白忠心,抽出长刀,刷一声把肚子剖开,露出血红的心脏,朋腾朋腾跳动不停。皇上看她如此表白,方算放过了她,待木兰死后,赏她一具完尸,又命人把她好好葬了。清代写手觉得,这么写简直还算便宜了这个大逆不道之女,皇上真是大度啊。
这些结局,我看了都气得肚子都痛起来啦。
当然,我肚子疼也不光是因为看了这些破书,还因为我在经期。我一直有痛经的毛病,每个月都有几天,痛得死去活来。有时候痛得忍不住,就跑去看医生。招呼我的医生是个老太太,她看着我汗珠从头上一滴滴地滚,却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小毛病,结了婚就好了。我知道这些老太太医生的术语,她们说结婚的意思,就是过性生活。我赶忙说,我结过婚,结过婚。老太太眯着眼睛,和蔼又怀疑地对我笑,你结过婚。我说,是呀,结过结过,可还是痛。老太太恍然道:那没关系,等你真正结了婚,生了小孩就好了。现在的女孩子呀,太娇生惯养了……她收了我两块诊疗费,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拿她没辙,只好又淌着汗水回了家,躺在床上打滚。
很久很久以前,木兰也这么躺在床上,被痛经折磨得挨不住。木兰的痛经倒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因为她没结过婚,更不是因为她没生过小孩。而是她十二年戎马生涯的后遗症。塞外天寒地冻,生活条件又差,痛经自然而然就找上了她。
以前我妈在乡下当知青,大冬天里,上头号召学习毛主席语录:妇女能顶半边天!学习的结果就是让全村女知青,挽起裤脚,下水田插秧。从此我妈痛经的毛病就没好过。
在这一点上,古今再次没有任何不同,自古妇女都痛经。
而不同的是,找上木兰的还不止痛经,还有风湿呀,旧伤复发呀什么的。
那天木兰捂着肚子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物,真不如死在战场好,何苦咬牙回来受这折磨呢?
但我这么一写,就把前后顺序全弄反啦。
我原本打算先写木兰还乡的情形。但如前所述,我觉得那么写没有质感。我老是觉得木兰还乡的场景遍布愁云。
照我想来,以她一个战斗英雄,蒙皇恩浩荡,召见赐赏。但她还乡那天,表面上容光焕发,内里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皇帝赐封的大英雄,要是回乡后突然变成了女的,这件事就大有可疑。皇上说不定会派人来查看,一查之下多半就犯了欺君之罪,累得她全家抄斩。所以还乡之后,要是还回女儿身,这就大有不妥之处。
其次,她十八岁出征,打了十二年仗,生平最熟悉的,当然就是杀人了。古代打仗,要升官,就得杀人。木兰既然是英雄,少说也砍下敌手上百颗头颅吧。在我想来,砍过上百颗人头的女人,端的有点可怕,不太符合女人的天性。那如今她回了家乡,该干点啥好呢?人家说,老将军卸甲还乡,犹可种田;木兰卸甲还乡,分派她嫁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宋和清的那两个写手,把木兰写死掉,那也是一种没办法的办法。我猜他们当然也知道,这样的女人,让她嫁人,有点诡异。
于是我就踌躇了起来。一踌躇,就写不好。
我吃完午饭,书商在MSN上跟我哭穷,你的稿费要推后啦,闹SARS,我们的新书推出全部要延期,损失太大啦。
我怒从胆边生,说:你不付稿费,我的损失才大呢。
我把电脑一关,骑了破自行车出门了。屋外阳光灿烂,我的破车哐当哐当的乱响。我心想,老天有眼,闹SARS把我闹死算啦。
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古今也没有不同。
骑了一阵,脚踏板就使不上劲了。下车一看,原来是链条脱落。这辆车打从被我从二手贩子手里买来,至今已经骑了两年多,一直安然无恙,不上锁也没人偷,还特别经得起撞。但现在似乎是阳寿将尽,大小毛病不断。
我叹了一口气,把链条重新上好,上车继续骑。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大啦。可我却鼓起一股劲,越骑越快。午后的街上人烟稀少,偌大的马路上似乎只有这一辆自行车的身影。于是我听见了耳边呼呼的风声。
一辆破自行车,有一种破败的美感。很久很久以前,木兰骑着一匹老弱病残的瘦马,第二次离开家乡,这次不是为了上战场,而是为了让自己耳边清净。
我知道,木兰她战后一回家乡,家里就来了大把大把的媒婆,说是要给战斗英雄许上一门好亲事。那些人都不知道木兰的身份,只知道木兰是沙场大将,皇上封的爵爷。家里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推脱。若然轻易告诉对方,木兰原是女人,怕不知道会惹出多少祸事来。
木兰叹了口气,告诉家人道,只消告诉她们,花将军征战多年,受了无数伤残,而今已经不能人道,便罢了。
这不能人道的托词,木兰已经使过多次。
才从军时,战友们都长一脸大胡子,木兰却面白无须。旁人问起,木兰便皱起眉头,一脸惭愧状,说:儿时初骑马,落身于鞍下。马蹄踩,自此总无须。
战友们特别同情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过了几年,她身边的战友们换了一拨。镇守边塞营地时,战友们一有空就往营妓的屋子里钻。木兰从不去。又有人问起,木兰又做悲凉状,叹道:从军上战场,战场兵戎见。敌将长矛至,破我男儿身,唉,唉,唉。
这话一说,别人也就不好意思再问。
从这些细节,多年以后的我就知道木兰不仅能打仗,还有点狡猾,脸皮还特别厚实。 总之,大多数的媒人知难而退了。还剩了一些特别顽强的,却应对道:俺说的这闺女可好,她不图个啥,只求侍奉国家的英雄,这已经满足了她的心愿。
木兰心说,呸!还不是为了那皇上赐封的爵位和赏赐?可这些话也不好当面说,被缠得烦了,就跟家人商量,先找个地方避上一避。花家原本还有一块荒地,在村外很远,附近没有什么人,只是租给了一姓姜的寡妇耕种。
木兰决定往那里去,先躲过这段风声再做打算。
那天清晨,木兰就穿着便装,骑着瘦马,往荒地而去。
瘦马在她胯下轻声嘶鸣,那声音和战场上战马的啼叫,完全不同。战马体态剽悍,全身上下尽是肌肉,跑动起来鬃毛扬起,蹄下生风。那情形,非得一个手持长矛的战士才配得上这阳刚之气。
而今木兰却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心神恍惚,于是此时只有一匹瘦旧老马,才能与她的阴柔相配。
这老马就像我的破自行车。
如果我此时心情得意,就配得上一辆能变速的漂亮赛车,细细的车轮,钲亮的车身,只消一蹬,就冲出数米,不会发出任何噪音,只有链条齿尖,互相咬合,那声音是何等悦耳!
但我如今只想骑这辆快散架的破车,因为它的外观足够落魄,和我相配,再适合不过。
我有个朋友,写过一首关于自行车的现代诗,曾在网上与我分享:
"我要我的自行车
如果有了车
我就从
城市这头
骑到那头
我要我的自行车"
当时我还没失业,不知道如此心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惊讶地问他,何不干脆买上一辆,自行车又不贵。
朋友对我很失望,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解风情。
如今我失了业,就知道,原来"我要我的自行车",的的确确是一种风情,它荡漾在城这头和城那头之间,也荡漾在此时此刻的我的身上。
我骑着车在太阳底下乱窜,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放慢车速慢慢骑。
不料骑到十字路口,却被执勤的老太太抓住了。
"牌照?"
我一愣,这车哪里还有什么牌照?"忘记带了。"
老太太说,"不带牌照,罚款!五十!"
我瞪着她,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我把车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之遭遇不讲理的老太婆,与木兰遭遇黑脸妇女,情形别无二致。
木兰到了荒地旧宅,正要进去,却出来一个脸膛漆黑的妇女。木兰看了看她,问说:此地可是花家旧宅。
脸膛漆黑的妇女说:什么花家旧宅?我在这里住了已经两年,并不姓花。但这块田地确是花家人租给我种的。
木兰寻思半晌,就牵着马进了院,一边问道:大嫂您可是姓姜。
黑脸妇女有些生气,道:我的确姓姜。可你是何人,怎可擅闯民宅?再进去,我就去报官。
木兰道:这房子是我花家田地,我有田契在手。你去告官恐怕不妙。再说,如今我并不是要赶你走,田里的庄稼也随你收割,并不取你多余地租,只求在此住上一段日子。 姜寡妇拦她不住,木兰就进了院子,找了间空房子住下了。
一开始,木兰还保持着军人的习惯,早早地起来,牵着马出门,慢慢溜上一大圈,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上一套强身健体拳法。但之后的时间消逝缓慢,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只能骑着老马,到处乱逛,逛到河边,树林里,山脚下。她不太爱往人多的地方逛,常去那些人烟稀少的荒野,一直到太阳西沉,才往回走。在那夕阳底下,她常常爱回想起当年自己在军营,有一大帮手下,被自己呼来唤去,她说一就是一,说二决不是三,那是何等的昂扬。虽然她面白无须,也不往营妓屋里钻,但她带兵打仗有计谋,杀起人来也不眨眼,因此人人倾佩她,这又是何等的让她自傲。
但是现在她会的这些东西就没有了用。于是她很不开心,甚至很颓唐。
这感觉又和我此时心境相投。想当年我没失业的时候,领子很白,女朋友形容我那时就像凤凰卫视的新闻播报员,"精英"两个大字写满我全身,连屁股上都是。当时我可听不出来她讽刺我,反而觉得很得意。人得意的时候,总是忘形,尤其是我。
等我失去那份工作,才发现原来没了它,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就把自己打扮成个小流氓的样子,骑着破自行车满城乱逛。剩下在家的时候,修修水管做做饭,跟老朋友在网上斗斗嘴,再剩下的时间就是猛睡觉。
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无法打发。
但总得找点事情做吧。我就开始编木兰的故事。
选木兰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她很有Gay气。中国漫长五千年历史,贞烈的女人一大把,帮夫旺子的女人一大把,的女人有几个,女英雄也有几个,可有Gay气的单身女英雄却不太多。而就这么寥寥几个,还要被后人归到贞烈女的席列去,这让我,几千后的一个女同性恋,想不通。在我看来,木兰是"自己人",贞烈女是"她们"。而"她们"和"自己人"的区别,就像精英和小流氓的区别那般大。
所以我也得给木兰找点事情做。
有一天木兰闲逛回家,夜里觉得心头燥热,就推开门,让夜风吹进来。
吹进门来的不止有风,还有一阵胭脂水粉的香气。木兰心头一动,悄悄出了门,寻找香味的来源。原来竟是从那黑脸膛的姜寡妇房里传来的。木兰心想,连一个黑脸膛大嫂,都要涂脂抹粉地么。心里别别扭扭地很好奇,就眯着眼睛,从窗缝往里看。
人都有爱美之心。虽然木兰每天和黑脸膛大嫂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她很少和大嫂说话。一是因为她心情不够好,二是因为大嫂脸膛黑。有什么话可说呢?
这天晚上,木兰却看见黑脸膛大嫂洗干净了脸,虽然还是有些黑,但是黑里透红的那种好看的黑。脸一洗干净,大嫂突然也变得年轻了,也就跟木兰差不多大样子。当然,二十三十岁年纪,在木兰那个年代,也可以叫做大嫂了。好些生育得早的,女儿都快要出嫁啦。但黑脸膛大嫂似乎并无子女。总之,这个晚上,木兰看见黑脸膛大嫂,正对着镜子,美滋滋地给自己打扮。大嫂打扮打扮,弄得干干净净,倒也是五官端正秀丽的一张脸。
不过,大嫂照了半天镜子,叹了一口气,又慢慢把妆卸下,往自己脸上涂了些煤灰,吹灭了灯。
木兰看了,心里便明白大嫂很会做人。古人云: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如果不黑脸膛,就得偷人。大嫂定是为了免此瓜田李下之嫌,所以才把自己弄成黑脸膛。
木兰叹了口气,退回自己的屋子里。大嫂对着镜子化妆的动作,让她回想起自己二八年华,也曾指若春葱,肌肤胜雪,"当户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这夜里,木兰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买胭脂水粉回家。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人生目标,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回一个女人。
我失业之前,也常常爱照镜子,翻过来覆过去的照,希望自己容貌端正,人见人爱。还常常锻炼身体,看看自己腹部有没有长出漂亮的小田字来。我女朋友看得气愤,就说:你臭美个什么劲!
话虽如此说,她也爱每天照镜,希望自己容貌端正,人见人爱。也常常锻炼身体,看看自己腹部有没有长出漂亮的小田字来。而且她还经常问我:我长得帅不帅?帅不帅?
我会说,帅得很!臭美!
我失业以后就不怎么打扮了,整天邋邋遢遢。我从前定期修剪短发,现在就随它乱长,长得象一蓬乱草。我失业的时间和我邋遢的程度恰成正比。可我女朋友还是照常打扮。我有时会想,等她不再能容忍我的邋遢,她就会甩手而去,不再多看我一眼。
虽然我如此明白邋遢的恶果,可我却也丝毫无法振作起来。换言之,我在纵容事情往坏的方面发展。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就说:我故意的。 关于那天晚上木兰心情燥热,还有话可说。
打从木兰十八岁起,每当经期将要来临,她总是如此心情燥热,心里仿佛有耗子在咬,猫儿在抓,狗舌头在舔。她不明白这燥热由何而来,只觉得想要脱光了衣服走到月光之下。
她在军营里,也曾有如此燥热的夜晚。那时她会走出军帐,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挥舞那根两米来长的战矛,直舞得霍霍有声,汗水从里到外,湿透所有的衣服。
也有时,她会跑到营妓的窗边,房内的情形。她会看到战友纠结的肌肉和营妓雪白的,她会听到那两人的喘息和叫喊。那些汗滴和前前后后的动作,让她更加燥热,眼镜红得像是兔子。甚至有时,她会幻想她就是那营妓,躺在另一具肌肉纠结的肉体之下,默默承受。每当此时,她总觉得自己脸红心跳,连忙又去挥舞那长矛,让汗水湿透衣衫,手臂累得抬不起来,才算罢休。
而我写下这段之后,发现大事不妙,虽然木兰素有Gay气,却并非像我,是个同性恋。相反,她直得比她手里那根长矛还要直,而且只爱猛男。
木兰说,她在军十二年,放眼望去,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除了营妓,都只有男人的身影,她怎么可能爱上女人呢?如果我贸然把她写成了Gay,哪怕她在九泉之下,也要操起长矛来把我刺个透心凉。 木兰那天所感到的燥热,也曾令我烦躁不安。那时我还很精英,烦躁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在家里焦头烂额,坐立不安。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了我的女朋友。烦躁不安之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此发生。
而在我失业之后,仿佛奇迹一般,这种烦躁从此不再光顾我。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容易疲倦,很累,没有精神。而这令我的女朋友开始烦躁不安。
有一天晚上,她曾在床上轻轻咬我的肩头,我睁开眼睛,不耐烦地问:"好累,睡觉好不好?"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抱着我静静躺下。
下午的阳光令人慵懒。我走在街上,慵懒着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晚上。那些精英的晚上,和那些像小流氓的晚上。那些燥热的晚上,和那些心如止水的晚上。那些我对她说"我爱你"的晚上,和那些我反反复复想让自己被她甩掉的晚上。
一瞬间,我迷惘如同给自己化好了妆的木兰。
她照着镜子,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那张面孔全然陌生,奇形怪状,不男不女。
在我的印象里,木兰不是一个漂亮女人。这是有原因的。如果她太漂亮,女扮男装就容易穿帮,即使不穿帮,也难免不被饱受性欲折磨的战友们,把她当成漂亮的Gayman骚扰。可这些事情,十二年里也未曾发生过。由此可见,木兰的长相,并不引人注目。
相反,我设想她的脸孔,经塞外风沙侵袭,原本柔和的线条,都被切削得生硬冷直。如果她原本是鹅蛋脸,现在就是个多边形脸,跟变形金刚差不多。
以前她一直在军营,着战袍,与这张脸的气质十分吻合;可她换红装,描眉涂粉,就格格不入。
她看着自己,倒抽一口冷气,连忙用水又把化了一个上午的妆洗掉了,伸出手臂在桌面上一扫,狠狠地把脂粉都扫到了地上。她摔开门,连衣服也不曾换过,穿着女装走了出去,骑上老马,一口气奔出了几十里远,想要逃开那张古里怪气的面孔,逃得远远的,永远不用再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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