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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再见,再见木兰
Tim
木兰再见,再见木兰 Page 2

我女朋友看了这段,大为不满,她说:木兰身边明明有个大嫂,为什么不叫大嫂来帮她化妆,一定比她自己化得好看。

我说,这不是谁来化妆的问题。

女朋友说,怎么没有关系呢?你为什么认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有了问题都是憋在心里的呢?

我说,我没有憋在心里呀,这只是小说而已,你不要借题发挥好不好。

我女朋友一席话,说得我目瞪口呆。

女朋友说,我没有借题发挥,我是在很正经地评论呢。

我说,这是我的小说,当然是我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木兰愿意把心事和陌生的大嫂分享呢。

女朋友说,这些问题,她当然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分享,越陌生越好,因为分享以后她就能把这件事从此抛开,再不管它。可要是如你我的关系,那才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出来咧。

我越听越觉得她是话里有话,句句带刺。

我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我不想说,因为我不想和你吵架。

她说,你也知道我是想和你吵架吗。

我点点头。

她叹了一口气,把一肚子胀鼓鼓的气泄了出来。她说,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

我说,我成了什么样。

她说,你成了一个阳痿病人,连架都不敢和我吵。

我说,那当然,怎么能和你吵架呢。跟你吵了架,惹你生了气,你不要我了,谁来养我呀。

此话一出,计谋得逞。她眼里冒出熊熊怒火,几乎想要抽我。

我耸了耸肩,不想要我了吧。不想要就说吧,我一定不记恨你。

她恨恨地皱着眉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不明白。

我好长时间没说话,隔了好一会,我说:我不想要你同情我。

在我想来,木兰也是如此。有些问题只能自己去解决,谁能帮助她呢?我不觉得一个孤身躲在荒郊的寡妇能帮上她什么忙,就像我不觉得我的女朋友能帮上我什么忙一样。

老马跑了一阵,就拼命喘气,仿佛已经快要累死。人说老马识途,可见老马的长项并不在奔跑上。木兰想要抽老马,可老马呼哧呼哧喘气的模样教她不忍。

她只好下了马,默默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垂头丧气,满腹心事。

那天下午我也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走了很久,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我无心进去,却在门口碰到了熟识的老板,他很热情地招呼我说,哎,你好。怎么好久不来做做头发?头发都这样长了,在留长发吗?很不错呢!不过这次来,可得好好修修了。

下午的理发店没什么人,我猜老板恐怕也是闲得发慌。可我难道该说,啊,对不起,我不是来理发的。虽然我这么想过,可还是不曾说出口,倒跟他一起走进了店里,坐在了理发椅上。

师傅问:想要怎么弄,这次?

我说,您看着办吧。

师傅在镜子里打量了半晌,说:虽然看得出你的头发留了很长时间了,可,还是觉得你剪短发精神一些呢。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

师傅又说:如果想留长发,弄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师傅如释重负,驾轻就熟地操起了剪子。

事情的发生发展,有时充满偶然--请允许我再剽窃这句话一次--古今没有不同。我偶然地剪短了头发,而木兰偶然地跟大嫂说起了话来,虽然她们的对话气得木兰火冒三丈。

她牵着马回到院子里,黑脸姜大嫂正坐在夕阳下理菜叶。

木兰拴了马又想钻进屋子,却听大嫂问道,这位英雄,我一直有一事不明。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我知道我一问,你肯定要生气。但你看,我都不知该如何称呼您,不仅是不知该叫您的名还是姓氏,甚至我都不知道该称呼您姑娘还是兄弟。我本想靠自己默默观察出来,但这么多天过去,观察居然毫无进展,反而让我愈发糊涂。咱们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十分希望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此话一出,木兰果然有暴跳如雷的冲动。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半晌才压着火气说:大嫂,您看我满脸怒容,也该知道这个问题踩到了我的死穴。您原来一直不问,何不一直沉默下去,就把我当作一个隐身人般不理不睬就好。我看您年纪不小,怎么却还不懂得察言观色的道理呢?

大嫂却也怒道:我原本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素有清誉,可自从您来了之后,令村人认为我偷起了汉子。这让我十分恼怒。我向来谨言慎行,如今无辜受辱,自然想为自己讨回个公道。

木兰道:您既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本就该早早改嫁,如今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外,不与他人交往,本就是一副偷汉的形状。岂能怪上了我?

大嫂一听,憋闷得说不出话来,连菜也不理了,一个人跑回屋子去了。

木兰与人斗了嘴,心里却觉得舒坦许多,得意洋洋地回屋子坐下。待看见屋里一地的胭脂水粉,心情重又低落。就觉得自己那样对待大嫂,十分不好。

我趴在床上,女朋友侧身躺在我身旁,用手指沿着才剪短的发脚,来回轻轻磨蹭。她问我怎么想起去剪发。

我说,并非自己想要剪,而是无奈被大师傅扯进去的。在这个SARS纵横的季节,我哪里有那么胆大。

女朋友,这倒也是。

她的手指继续摸着我的后脑勺,突然说:头发茬短短的,手感很好,像一只刺猬。你的木兰,你到底想让她怎样呀。

我本来担心她又想吵架,结果她竟一点也没旧事重提。而且在我找到工作之前,她也没有再提过。

我说:我都不知道她想要干啥。这样吧,我让她再上战场,死掉算了。反正他们南北朝的时候战争多,打完了匈奴柔然还可以南下当雇佣兵打汉人政权。

据我分析,木兰应该是鲜卑人。因为木兰是骑兵。南北朝时,鲜卑骑兵所向无敌,实力强劲。--中世纪的时候,大凡骑兵队,都很是强大。甚至直到元朝顷灭,一队匈奴骑兵都能扫荡整个欧洲。还有拜占庭的重甲枪骑兵队,也曾纵横四野。更不消说几百年前的骑兵队。--汉族的骑兵不强,一是因为马匹不多,二是因为会骑马的兵也不多。况且汉族打仗也一般都靠步兵。所以那时候,南朝的政权一旦要打内战,都有人前往鲜卑借兵。

对了,我这个木兰是活在北朝的。也有人说木兰活在唐朝初期,我觉得不像。因为唐朝是我心目中的盛世,盛世里没有传奇人物出头的日子,只有升斗蚁民。而且盛世总讲究次序,木兰是个不讲次序的人,万万不能活在唐朝。

我是这么想的,素来只有乱世才出豪杰。

我女朋友说,也好。但你这样写,木兰就会有心结未了。而且你让她在这种状况下去战场,摆明就是让她去死,如此一来,你这写法和宋清写手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过是让她换了个死法。况且,你这样把她写死了,还有一处很是要不得。

我说,哪里要不得。

她说,人家木兰好不容易还家乡,你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她三十岁了还未曾经历人事!你怎能又这样把她写死掉呢?依我看来,你贸然把她写成Gay,她会捅你个透心凉。你贸然不让她经人事,她也会捅你个透心凉。

我吃了一惊,这一点确实没想到:那依你说,该让木兰怎么办?

所以下面的部分是我女朋友的故事。

我女朋友说,根据她的Gaydar,姜大嫂很是可疑。试想南北朝,又是鲜卑少数民族,寡妇改嫁,天经地义。连皇帝都要发布法令,命令战争之后遗孀早早改嫁,稳定社会秩序。可见其时并无贞洁观念了。可她怎么会一个人搬到这荒郊野外自我放逐呢?根本就是她故意不想再婚。她找木兰说那些话的目的,也完全是为了吸引木兰的视线。其实她早就发现木兰形迹可疑,再加上木兰时男时女,就更加确认了她的怀疑。

但姜大嫂的失算在于,她猜不到木兰是直人。一个人要是个Gay,就会觉得所有看上去不男不女的人都是Gay,就跟她一样,走到大街上,看见帅姐总忍不住把眼睛珠子挂到别人身上,也不管对方乐意不乐意。反正姜大嫂原意是存心勾搭,却被呛了一口辣椒水。

我女朋友说,像姜大嫂这样的Gay是最难做的了。她的外表和内心都不够异端,无法让别人把她看成异端。但她内心深处,存在着对异端的极度渴望。别人不把她看成异端,就意味着她是"自己人",就得事事处在次序之中,而那种次序感几乎要让姜大嫂发疯。

于是姜大嫂就好像阳痿掉的王二一样,把自己与世隔离起来了。

我女朋友又说,在她看来,像木兰那样的人,虽然外表上有些异端,但究其内心,始终算不得自己人。只有像姜大嫂这样的,才是她的"自己人"。

由此可见,我女朋友是个比我更加激进的份子,她伸手一挥,就把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踢出了她的自己人范围。

当然,我随后又转念一想,她其实最想的是把我踢出她的"自己人。"

我女朋友说,她不喜欢我所写木兰的优柔寡断。无非就是个女生男相的小问题,被你写了七八千字,扯来扯去还扯不完。她战场都上得,死人都见得,敌兵都砍得,这种小问题,根本就算不上问题。歇上个几天,肯定就解决了。要么继续扮男人;要么换了红装找个猛男就嫁了。要知道,女人,只要想嫁人,长得再残都是有人要的。哪里如你所说这样罗哩八嗦!如果她带兵打仗,如此迟疑,早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还有小命活着回来?

她说,除非你写的是篇玄幻小说,写到最后,突然揭露,原回来的木兰只是她的鬼魂,为的就是了她看父母的遗愿,诸如此类。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闪过一道猝狭的神色,问我说:你说,你说,你想写的是这样的小说吗?

我嘟嘟哝哝说:并非如此。--可是,可是,木兰想要嫁的是猛男呀。你不能随便找个瘸子瞎子老单身汉就把她打发了呀,嫁给大官做小,这种设计最好也不要出现。所以归纳总结一下,不还是挺难找到合适人选的吗?

我女朋友说,罗嗦!总之凡是女人想嫁没有嫁不出去的。从古至今,没有不同。当然,照你的想法,难道非只有王二才能娶得木兰不成?--人人都知道你枕头边摆着一本王二,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女朋友说,要是让她写来,一切事情的主动权,都该紧紧抓在姜大嫂手里。比如她看到木兰来了,就会让大嫂出门热情招呼。看木兰化妆化得不对劲,姜大嫂也会挺身而出,帮木兰对镜描眉。这样两人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么?熟悉了之后,不是什么都好发生了么?但被你那样一写,一切大好机会,都被败坏了。害得她还得重新设局。

我连忙说,你这一招可使不得,木兰她是直人。

我女朋友说:这有何难,暂时把她弄弯,到时候要是姜大嫂搞不定,就又弄直回去嘛。她什么都还没试过,怎知不喜欢?

我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如此就落入庸俗的局了。

我女朋友大摆其头,道:如此写来,非但并不庸俗,反而很艺术。其实庸俗的是写木兰勾搭大嫂,那才叫庸俗。大凡不好看的同性恋故事,都是这样,完全没有悬念。当然,你没有这样写,这很好。但我要写的姜大嫂勾搭木兰,就跟那潘金莲勾搭武松一样,是要千古流传的。甚至就和那查泰莱夫人跟园丁通奸一样,都走在通往旷世名著的康庄大路上。

我女朋友一席话,说得我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我的木兰惨遭她如此蹂躏,我可真是于心不忍。但我既然都答应了让她设计后文发展,突然打断她可不够意思。不就是一篇小说嘛! 却说那姜大嫂正在屋里黯然神伤生闷气,听到门外有响动,就探头去看。原来是木兰帮她把摊在地上菜叶重新拾了起来,又一一理好,放在了大嫂门口。

木兰见大嫂出了门,就双手一拱,做了个揖,说道:姜大嫂,在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有得罪,还望大嫂多多包涵。

姜大嫂当然不理她。

木兰便又做了一个揖,又说:大嫂,我原本也是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十二年前,替父从军上了战场,回来以后模样怪异,就跟美女毁了容那般心情沮丧。大嫂你莫要再见怪罢。

然后再离掉,

姜大嫂接过菜叶,默默无语,转身去做晚饭,留下木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也不知道大嫂这到底算是原谅了她没。

我女朋友说,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先不理,再掉胃。我当然知道这一招,当年她就是这样整治我的。

我和我女朋友谈恋爱的时候,最先认识是她追我。我坚决不肯。为什么不肯呢?那是因为我嫌她太过"自己人"。我原来这么想,要是一个人跟你太过臭味相投,又要跑来追求你,那一定什么有阴谋和陷阱。后来,我们上过床,情况就倒过来了,我非要追她,她又坚决不肯。她不肯的原因是,我跟她不是"自己人"。

换句话说,我跟她的"自己人"概念大不一样。

但后来我们怎么又成了呢?这时只有用我女朋友的话才能解释,就是一切的进程都紧紧把握在她的手中。

总之这一天以后,木兰和大嫂就开始说些闲话了,无聊时候,二人也会互相聊些心事。

木兰的心事第一是怎么变回女人,第二是失落感。这些都好理解,原因请见以上叙述。

大嫂的心事却百般古怪,从她丈夫对她不好开始讲起,讲到她结婚数年无子,最后被亡夫一家赶了出来。又从回了娘家之后,一直被逼改嫁,着急之下逃了出来,躲在荒郊。又从她打小有个贴心伙伴,二人感情甚好,却因为自己的出嫁从此无缘相见。再讲到她一直不太喜欢她丈夫,继续演化成她实在不太喜欢男人。

当然,要是现在,大家都已经很有觉悟,一听到这些话,听者就该知道说者有出柜的倾向。但在北朝的时候,搞同性恋,第一委实过于大逆不道,第二闻所未闻,是以这些话并未引起木兰应有的警惕,只道是人在乱世,每人都有一本苦难史。

但光是如此,我女朋友说,并不足以让大嫂爱上木兰,或是木兰爱上大嫂。在姜大嫂这边,她是早已经下定决心,独身到底。她已经结过一次婚,有了推搪的理由,而且她还庆幸自己丈夫早早就死掉。

在前网络时代,我女朋友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她说那时她就打算,实在不成找个人结婚,然后再离掉,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过吧。

从久远的古代,一直到前网络时代,在我想来,同性恋们都是一个个孤立的小岛,被周围的大海包围着。他们在海面上随波飘荡,运气好了能碰到另一块小岛,运气不好就永远也碰不到。如果是男同性恋还好,还能搞搞相公呀,或者诱奸漂亮的书童仆人什么的。可如果是个女的,就只能在大海里继续飘荡,要么融入大海,要么彻底跟大海过意不去,总之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被浩瀚的海洋吞噬。

我女朋友说,经历过前网络时代,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感到自己特别坚强。而这种坚强感,也时时刻刻包裹着姜大嫂,保护着她。

我女朋友还说,倘若无法理解这种坚强和孤绝,也就无法理解姜大嫂所面临的困境,更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我女朋友说,姜大嫂遇到木兰的时候,年纪早已不小,既不相信自己能够遇到另外一块孤岛,也不相信遇到了以后人生结局会有什么不同。她对自己满无所谓,有一种"趁着还能动弹,试试也无害处"的想法。

我女朋友说,她在遇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她说她才遇到我,很是看我不顺眼,因为我连毫毛里透出都是自信,这种过分的自信使她很不爽,让她看见了就想踹我两脚。这种想踹我的感觉而后更严重的发展成,她想把我压在身下,听听看我的呻吟声。她说,她完全不明白当时她的心情为何如此蛊惑,到现在也想不通。我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想让她们怎样呢?

我女朋友说,刚才开始说的时候,满有信心让她们搞搞看。可要往后说,心里却是没有底了。越是明白她们俩,就越不知道前途如何。

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不如把这两个古人都先踹到海里去吧,因为我也不知道她们将会怎样发展。

我女朋友说,要不,我们帮木兰弄个男人出来?

过了一些日子,花家偷偷派人来找木兰,说是有个姓青年将官跑来找她,说什么要拜见自己的长官。木兰也不知道来者何人,就只有换了装束,跟家人一起回去。木兰过了好几天才重新出现在姜大嫂家里,拴了马,回到小屋,闷头便睡。一直睡到深夜,醒了过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去敲开大嫂的门。

大嫂正在灯下编草鞋。

木兰说,大嫂,我遇到一件事,困惑得很,自己又没经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姜大嫂说,有什么问题,只要能帮上忙,但问无妨。

木兰拉了大嫂,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就开始述说。原来那来拜访她的人,乃是她在军营里时的副将。这副将和木兰关系很好,上次就是他跟木兰一起还了家乡,还看见木兰化妆,知道她是女性。

姜大嫂说,如此甚好,有何不妥呢。

木兰说,如今此人来向她提亲。

大嫂说,这也算一门好亲事,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中世纪的时候,大凡骑兵队!

木兰说,大嫂你待我说完。这名副将,我跟他同在军营,出生入死,关系铁如兄弟。让我为他挡三刀,都能不眨一眨眼睛。但若让我嫁了给他,却心里甚是别扭。

大嫂说,这又是为何。

木兰说,大家在军营里,说话毫无约束。我不单知道他肌肉结实,身形剽悍,也知道他素喜往营妓的房间里钻,甚至,他小弟弟上长了多少根毛,我也知道。让我嫁给了他,实在别扭,实在别扭。

大嫂道:这也是桩奇事。我们妇人之辈,虽说见识短浅,但也知道你说话前后矛盾。你曾说过自己喜欢壮硕男,寻常男子你瞧他们不起;又说自己样貌古怪,叫人接受起来有困难。如今有人不嫌你这样那般,还符合你的要求,你却还嫌这嫌那,叫人如何帮得了你?

木兰皱眉道,如此说来,大嫂也是嫌我无理取闹了?

大嫂说,正是如此,你还是早早回家,跟了好男人去吧。你条件太苛,本来就难得遇到合适的,哪里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呢?

木兰叹息一声,罢罢罢,我明日就归去,嫁给他罢了。

她垂头丧气往屋里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转过身问:大嫂,你说得如此容易,符合你条件的男人,天下总该不少。但不知为何却还不再婚?

大嫂说:我的心情你不能理解,就如同天上的星星总弄不明白萤火虫也能发光一般。

木兰拱手说:得罪得罪,大嫂说得好--你又如何明白我的心情呢。

第二天,木兰就回了家,坐上八抬大轿,出了嫁。

我女朋友说,我的故事说完啦。

我气得咬牙切齿,骂道,你这家伙,我就知道你肯定糟蹋我的故事。

她却灿然一笑,说,这种结局才符合事实。你开始就没打算让木兰跟大嫂搞吧?

我说,是呀。

我说,那时还没想好。

我女朋友得意道:那我哪里算是糟蹋了你的故事?开始你说,我要是让她们搞了,是糟蹋你的故事;现在不搞,难不成也算得糟蹋?

我着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怎么办?你都把她嫁了!

我女朋友躺在床上,把身体挪到窗户边,伸出手指着外边说:看得到天上有星星不?

我侧过头去,使劲往外看,看了半天,摇摇头。

于是我女朋友说,你看,在这个世界上,连星星都消失了,萤火虫也早也找不到踪迹。即使木兰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姜大嫂是田野里飞翔的一只萤火虫,她们不仅不能互相理解,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连相见的机会都没有了。人生的事情就是这样,嫁了就嫁了吧。

我女朋友这话说得有点伤感,弄得我也有点伤感。

她又接着说,关于木兰,你若不满意我把她嫁掉,还可以给她安排好些结局,你想不想要听?

我伸出手抱住了她,等她往下说。

我女朋友说,关于木兰故事的结局,可以有如下几种。首先分为婚姻生活幸福和婚姻生活不幸两种。如果婚姻生活幸福--老作家早已说过,幸福的生活都是一样的。幸福的木兰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如果烽烟再起,就像梁红玉一样,跟夫君一起上战场。有关幸福,我可以预见的结局只此一个。再也想不到其他。

而如果不幸,就有很多很多种。

我女朋友突然翻了个身,有点粗暴的,把手伸到了我的衬衣里。

我有点吃惊,但却没阻止她。

她一边解开我衬衣的扣子,一边说,很久以后的一天,姜大嫂又看到了木兰。

姜大嫂又见到木兰的时候,木兰神情憔悴。

有关木兰神情憔悴的原因,大嫂却记不得了。木兰似乎告诉过她,但似乎每一次说法都有所不同。

有一次,木兰说,她丈夫从军十多年,素来搞的都是营妓,只知道进进出出In and Out。

还有一次,木兰又说,她原本记得,他丈夫在军营,曾和另外一名兵士关系特别好,干什么都在一起。那名兵士,十分爱干净,脸上的胡子总刮得很光,笑起来有些腼腆。后来这兵战死了,她丈夫还坐在山顶上哭了一夜,从此便总爱去营妓屋里。木兰说,她结了婚以后,才觉得这两人关系可疑,以前并不明白。她丈夫喝醉了酒,总爱告诉她,女人长得再怎么像男人,始终都是不同。

也有一次,木兰说,原来躺在一具肌肉结实的身体之下,感觉并不像想像中好。

木兰神情憔悴地说着这些话,就有点像是祥林嫂。而姜大嫂却因此感到了一阵冲动,突然从脚底直冲进了脑门,很想冲上前去解开木兰的衣服。

我女朋友说,姜大嫂突然想把木兰按在身下,那感觉就像她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事情。这个举动莫名其妙,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这么做了,而姜大嫂却只是呆呆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女朋友突然低下头来,对我说:有一回,天色也像现在,没有星星,也没有萤火虫,但那时我用手抱着她,轻声在她耳边说情话。那时她才经历过一次激烈的高潮,只感觉自己将要变作一滩水,融化在我怀里。又被我迷迷糊糊灌了好些肉麻话,感动得几乎快要死去。在那一瞬间,她对自己说,她愿意和这个抱着她的人,一直这样过下去,不离不弃。

但现在她感到很不快活,因为最近的我,让她感到极为厌恶。她说,虽然她并不太能欣赏一个趾高气扬的人,但面对一个垂头丧气的家伙,更是只想一脚把我踢到海里,看着我淹死,一直沉到深深的海底,而决不伸出援助之手来。

我女朋友说,在历史上的某一天,姜大嫂和木兰偶然相遇。她开始想让她们有所发展,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胡编乱造的勇气。就像她曾有过和我在一起的幻想,慢慢地却开始知道这一点有些不现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后跟都冒出了冷汗。

我很想离开你了。隔了很久,她低声说。

原来躺在一具肌肉结实的身体之下,

我一边冒冷汗,一边口不择言地说:别急别急。可接着又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只有继续冒冷汗,闭着眼睛想办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就睡着了。

她愿意和这个抱着她的人,一直这样过下去。

睡到半夜,起了一阵夜风,于是醒来。看了看身边,女朋友还在,长抒一口气。我弯起身,扯过被子盖到她身上,冷不丁却看见窗外竟然有了几颗星星。

着星星发呆,就像很久以前,大嫂看着木兰发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我和大嫂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姜大嫂当然不理她。那才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出来咧。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她问:你在看什么。

我说,出星星了。

她睡眼惺忪地转过身来,靠在我旁边。

木兰和大嫂曾站在繁星闪烁的星空下,一个憔悴不堪,一个不知所措。而我想说些肉麻话哄她,却说不出来。

却听见她突然,那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变成了星星,在宇宙里遨游;另一个人变成了萤火虫,飞舞在夜空之下,各自苦苦寻找着自己的同类。

她对着窗外挥了挥手:木兰,再见。又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们是不是萤火虫?

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段是,我女朋友没有离开我,但是我因此欠了她老大一个人情。她现在常说的话是,肚子饿了,去做个饭吧;去把洗碗了吧;屋子脏了,收拾收拾吧;去倒垃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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